第324章六号(第1/2页)
2029年11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890天。
出家属楼的时候于墨澜就闻到了。
消毒水味。刚泼过、被冷风压住、贴着地面往外蹿,鼻腔吸进去就赖住不散。他还没走到港务楼,先看见地上一道水渍,从仓门后面拖出来,和泥脚印搅在一起。
洗消通道搬出来了。
昨天还在仓门里面的通道,一夜之间被活动铁栏杆围到了外侧,单独划出一条窄队。队里站着几个穿船上工装的人,袖口卷着,前胸溅着消毒水干后留下的白斑。裤腿上的泥不是港区的颜色,发红,是桐岭带回来的。
他们和日常上工的那条队隔着一道铁栏杆,两条路分死了。日常那边有人侧过脸扫了扫,又转回去,脚快了半拍。
队列前头一个年纪大的船工坐在水泥地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身边一只编织袋,袋口系死,鼓鼓囊囊。袋面上贴着两条名签,一条是他自己的,另一条名字被人刮掉了一半,刮到中间就停了,剩下的笔画还留在布面上。
他在那块地上已经坐了好一阵,屁股底下水泥被体温焐干了一个圈,四周还是潮的。每隔一会儿有人路过,都往外绕半步。他抬头,目光从于墨澜身上掠过,又低回去。很久没睡够也没吃够的那种脸,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他也不舔,就那么裂着。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年轻的,工装上还挂着桐岭收发站的出入牌,牌面被水泡花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几乎是空的——旁边的人至少还有编织袋,他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出来。要么是烧了,要么是没来得及拿。两只手从指尖一直红到腕子,消毒水反复洗出来的。
栏杆内侧地上散着几只蓝色的医用鞋套。消杀的人刚走。于墨澜路过的时候鞋底踩进了那滩水的外沿。
于墨澜从他们旁边过。前头两个穿工装的人背对着,话散在风里,断断续续:
“桐岭那边换天了。“
“换什么天。“
“姓沈的总指挥让人毙了。“
说完的人闭了嘴,拎袋子往前挪了一步。后头那个嘴张了张,到底咽回去,也跟着挪。
“毙了“两个字贴着后脑飘过去。分诊站方向传来咳声,一阵密一阵稀。风把消毒水气往这边推,气味穿过铁栏杆,和桐岭带回来的红泥味搅在一起。
绕过通道口往楼里走。门口堆着两捆没拆封的纱布箱,今天到的。楼梯间铁门被砖头顶住。
调度台桌上摆着一份传阅夹,送件人的泥鞋印从门槛踩到桌边。杨滨指了指:“联防口急件。“
于墨澜打开夹子。墨味冲出来,纸面粗得刮手。
标题:第六号公共卫生通报。
三个词竖排在第二页正文里——接管、撤换、移交处理。前两个后面各跟了岗位编号和交接口清单。第三个只跟了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不挂编号,不列清单,连句号都省了。
楼下传的是“毙了“。纸上写的是“移交处理“。
继续翻。接管和撤换前头压着一组数字:
截至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时,累计报告病例七千六百一十二例……死亡八百七十三例。
桐岭每十四个人里已经走了一个。
通报后头要求临时封锁部分泊位,涉桐岭回船人员检疫、消杀、靠泊全部提一级。杨滨凑过来扫编号:“三号泊又让?“
“让。白鱼嘴先压,嘉余留一格缓冲。“
值班员跑上来补签换岗单,气还没匀就拍在桌上:“人不够了,再抽下头要骂。下面消杀岗人手也缺,那些桐岭回来的等半天了。“
“骂归骂,得照单子走。“于墨澜把章子压下去。
座机响。齐玥从联络处打来,只一句:“桐岭相关口风别乱传,一律按通报文本。“
搁回听筒。楼下那些话早顺着脚和嘴跑开了。
宋美瑛上来补签对外口交接单。
她比平时来得早。于墨澜抬头的时候她已经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了,目光刚从桌上那份通报收回去,收得不干净。
衣领上沾了一点面粉,干成薄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卡着圆珠笔,指根上有一层糊痂,洗过但没洗净。
于墨澜让她重写收发站那栏。她低头改字,笔尖在格子里拐了几下才落稳。改完了笔还握着,人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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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来的时候从那条队旁边过。“她隔了两秒才接着说,“我姐上个月还托回船的人捎了封信,说那边控住了。“
于墨澜把盖好章的单子递还她:“你姐那头,现在问不到真东西。桐岭进出都卡着。先把手头的活顾住。“
宋美瑛接过单子。嘴角动了一动,又收回去了。
她把单子收进文件夹,对齐才合上。走到门口脚步放缓了一拍,没回头,顺着楼梯下去了。门口那股馒头面气很快散了。
于墨澜低头翻回通报。宋美瑛姐姐来信说“控住了“。纸上印着“死亡八百七十三例“。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月,一个月够死多少人,一封信走多久,纸上没写。
他翻到排程册,在备注栏写了一句:桐岭六号通报后,卫生审核或收紧,涉嘉余入库需防延误。
下午核联单、对窗口、签回执。来办跨区通行的人在门口排着,体温条、所属口、近三天碰没碰过桐岭回船的。程序多了一截,人慢了一截。有人嘟囔为什么多了这一道,旁边的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于墨澜起身去走廊透气。二楼那扇窗还能看见楼下。早上那条队散了,铁栏杆还立着,地上消毒水的印子被人踩得一片糊。坐在地上的那个船工不在了,但他焐干的那个圈还在水泥地面上。
杨滨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通行条:“白鱼嘴来了两个人,蹭船过来的。分诊站卡住了,在底下等着。“
于墨澜接过通行条。白鱼嘴,三十来口人的小据点。上回去的时候坡上还有人拆药箱,瘦高个指挥搬粮,雷振在院子里守着柴油机。
“其他人呢。“
杨滨摇头:“就这两个。“
于墨澜下楼。分诊站侧廊里靠墙蹲着一男一女。男的穿工装,两条腿瘦到膝盖骨把裤管撑出两个尖角。女的抱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里头东西看起来硬。两个人身上的消毒水味沁进衣服里,盖不住。
男的他不认得。女的也不认得。白鱼嘴三十来个人,他那次只在坡上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什么时候来的?“
男的抬头,眼底下两圈乌青:“六天前。先走路到中转,再换船过来。走的时候还有五个人,路上又走了三个。“
于墨澜站在侧廊里。
“你们那儿有个修机子的。“
女的抬起头:“他早走了,走了三个月了。说是来渝都看病。“
“后来呢。“
“没消息。走了就没消息了。“
于墨澜回到调度台,把白鱼嘴的排船划掉了。
傍晚,宋美瑛又上来了。
补签消杀附件。六号通报新增的条目,对外口每张在途提单都得补一页消杀确认。她抱着一摞附件进门,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
手上的面粉没了。她中午回过家,换了件衣服,领口干净。她站在桌边一张一张翻给于墨澜签,翻的动作比上午慢。签到第四张的时候,于墨澜看见她握笔那只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
她没有再问桐岭的事。
签完最后一张,附件收齐,对角码好,装进文件夹。于墨澜把章子递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通信那头我帮你问一嘴,看有没有桐岭回船的人还没走。“
宋美瑛伸出去的手悬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
“谢了。“
她把章子塞进文件夹侧袋,抱着纸出了门。
齐玥从联络处过来,把新消杀顺序贴到公告板:
【回桐岭船员单独列队。返港先测温、后登记、再消杀。临时取消共用洗消桶。】
有人问为什么又改。齐玥只回:“六号通报。“那人站在公告板前头看了两遍,骂了句麻烦,拖着脚走了。
于墨澜核完最后一页联单。六号通报还在桌上,纸凉透了,字比上午看的时候更短更硬。他带上门准备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下面的脚步断了。
那个节奏他分得出来。宋美瑛今天上下楼那么多趟,鞋底磨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有她自己的间距。
人在半层楼梯上站住了,没有哭声,没有别的声音。三四秒以后,脚步重新落下去,一级一级往下走远了。
于墨澜等那阵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接着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