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集:晴天霹雳(第1/2页)
第85集:晴天霹雳
向德宏病好之后,腿还是疼,膝盖还是肿,可他能站起来了。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心里却一直在想陈宝琛那句话——“我会尽力。”尽力是什么意思?尽力是能拦住,还是拦不住?他只知道,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手指冻得发紫,可他没有缩回去。他盯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林世功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不像平时那样不急不慢。向德宏转过身,看见他的脸——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有汗。这么冷的天,他出了汗。向德宏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了?”
林世功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向德宏。纸是皱的,边角卷着,上面印着字,墨迹还没干透。向德宏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他的手开始抖。那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全身。他控制不住。
报上写着:总理衙门与日本公使议定分岛方案。宫古、八重山诸岛归中国,琉球本岛归日本。条约草签在即。
向德宏站在那里,手在抖,纸在抖。他把报纸攥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团硌着掌心,生疼。他攥着它,像是在攥着一条蛇,不敢松开,也不敢捏死。
“他们要签字了。”林世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可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风。
“不能签。”向德宏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签字,琉球就真的没了。尚泰王还在东京,首里城还在日本人手里,那霸港外还停着日本人的军舰。一签字,这些就都成了日本的。合法的。谁也拿不回来。”
林义拄着木棍从隔壁走过来,看见他们的脸色,愣住了。“怎么了?”
向德宏把纸团递给他。林义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也白了,白得像纸。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很久,像是在按着一道伤口。他的手指在抖,可他按得很用力。
“那几个岛——”林义的声音有些哑,“宫古、八重山,有多大?”
“加起来不到琉球本岛的十分之一。”林世功说,“大多是荒岛,没什么人住。种不了庄稼,停不了大船。岛上的人连吃的都得从本岛运过去。那些岛上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风一刮,沙子满天飞。”
林义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团报纸,看了很久。“那他们拿这几个岛换什么?换朝廷承认日本吞了琉球本岛?”
林世功点头。“换的是承认。日本要的是法理。一签字,日本吞并琉球就有了‘合法’的依据。这不是分岛,这是卖国。卖的是琉球的国,也是中国的脸。日后史书上怎么写?这样对待自己藩属,的确让人寒心哪。”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吆喝着走过。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白白的,在风里散开,像叹息。那叹息声很轻,可向德宏听见了。
“大人,”林世功走到他身后,“我们怎么办?”
向德宏没有回头。“去总理衙门。递请愿书。把分岛方案的弊端写清楚。让他们看看,他们在做什么。让他们看看,那几个荒岛值不值得。让他们看看,五百年的忠心换来了什么。”
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我陪您去。”
“我也去。”林世功说。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他们。林义的眼睛很亮,林世功的眼睛也很亮。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好。”向德宏说。
那天夜里,他们开始写请愿书。向德宏写,林世功写,林义也写。阿勇和阿力磨墨、裁纸。郑义出去打听总理衙门什么时候开门,哪个官员值日。他们忙了一整夜。灯油添了三次,墨磨了五回。
向德宏反复修改自己上次撰写的请愿书。他不想再一条一条地罗列那些荒岛的弊端了——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写的已经写了。他只想重申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琉球遗民流落四方。福州、北京、天津,皆有琉球人在跪、在求、在等。分岛方案一签,琉球遗民之心尽寒。民心一失,再难挽回。朝廷失琉球,非失一地,乃失天下藩属之心。”
他写完了这一条,搁下笔。他不想再写了。他知道,写得再多,不如这一条重。民心。藩属之心。这些字,比那些荒岛重得多。
林世功没有停笔。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他的脸上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冷静到了极点的专注。他在写一篇长文。他要逐条驳斥分岛方案的不合理性,不是从琉球的角度,而是从中国的角度。
“向大人,”林世功头也不抬,“您听听我写的这段。”
向德宏凑过去。林世功念道:“日本之谋,不在琉球,而在中国。分岛改约,表面是琉球问题,实则是通商问题。日本要的是‘一体均沾’——和西方列强一样的贸易特权。几个荒岛是饵,中国市场才是鱼。今日许之,明日日本必挟此为例,要求更多。得寸进尺,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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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林世功又念:“西方列强在华特权,本已让中国利权外泄。日本若再得‘一体均沾’,则各国必援引最惠国条款,纷纷效尤。届时中国门户大开,无险可守。今日失琉球,明日失台湾,后日失朝鲜。此非危言耸听,乃势之所趋。”
向德宏看着他。“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林世功点头。“我在北京读了四年书,看的不是四书五经,看的是《万国公法》,是各国交涉案例。日本人的手段,和当年英国人在印度、法国人在越南如出一辙。先占小岛,再索通商,再割领土。一步一步,蚕食鲸吞。我们不能只看琉球,要看全局。”
林义停下笔,抬起头。“全局?什么全局?”
林世功转过身,看着林义。“日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分岛?因为他们知道,中国正在和俄国争伊犁,无暇东顾。他们知道,李鸿章正在操练北洋水师,船还没造好。他们知道,清廷怕打仗。所以他们挑这个时候下手。等中国缓过劲来,他们早已把琉球消化干净了。”
林义的手攥紧了木棍。“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世功摇头。“不。我们要让朝廷知道,日本不是在帮中国,是在骗中国。那几个荒岛不是恩赐,是毒饵。吞下去,后患无穷。”
向德宏看着林世功。这个白白净净、戴着眼镜的读书人,平时话不多,可一旦说起琉球的事,就像换了一个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是冰——冷静的、锐利的、能看穿事情本质的光。
“林世功,”向德宏说,“你把这篇长文写好。明天一并递上去。”
“好。”
林世功又低下头,继续写。他写得很急,可他的字还是工工整整。他一笔一划地写,写日本为什么要分岛,写日本为什么要改约,写日本为什么要在通商条约上加“一体均沾”的条款。他写得很长,从琉球写到台湾,从台湾写到朝鲜,从朝鲜写到整个东亚的格局。
“琉球乃台湾之门户。琉球失,则台湾无屏障。台湾危,则东南半壁震动。东南震动,则京师不安。此非琉球一家之祸,乃中国全局之忧。”
他写完了这一段,又写下一段。
“日本今日得琉球,明日必窥台湾。台湾物产丰饶,港口优良,日本垂涎已久。若再得台湾,则日本可扼中国之咽喉,封锁东南海路。届时中国欲出海而不得,欲通商而不能。此乃亡国之兆,非一时之失。”
向德宏看着那些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李鸿章说的话——“本无大利。”林世功告诉他,不是无大利,是有大害。不是可有可无,是生死攸关。他以前只知道琉球是中国藩属,中国应该管。可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应该管。林世功说清楚了。
林义也听懂了。他把木棍放在一边,坐直了身子。“林世功,你说的这些,朝廷里的人知道吗?”
林世功苦笑。“知道。可知道又怎样?知道不等于做。做不等于做到。李鸿章知道日本要干什么,可他不敢打。他怕打不过。他怕打输了,连那几个小岛都保不住。”
林义沉默了。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
“林世功,”他没有回头,“你说,朝廷会听我们的吗?”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就不说了。说了,还有万一。不说,连万一都没有。”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他们。林世功的眼睛很亮,林义的眼睛也很亮。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好。”向德宏说。
天快亮的时候,向德宏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一摞纸。请愿书、驳论、诗稿,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摞好,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他伸出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些纸硌着他的手,硌得生疼,可他舍不得松开。
“走。”向德宏说。
他们走出客栈,走进风里。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六个人,朝总理衙门的方向走去。风很大,天很冷,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向德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走得很快。
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还在肿,可他走得很快。他不能慢。慢一步,签字就可能多一分。他要把请愿书递上去,让那些人看看,琉球还有人在反对。让那些人看看,分岛方案不是没有人反对。让那些人看看,林世功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全局、关于台湾、关于中国命运的话——不是没有人想到。
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风里。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人看着向德宏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片光里。天刚亮,光还很淡,可它在。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