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庆安前夜(第1/2页)
一
庆安元年春,长崎。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朴树。树又高了一截,枝叶茂密,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
九年了。
从宽永到庆安,年号改了,日子还在过。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肉,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怎么了?”
“病人等着呢。”
悠斗点了点头,走进屋去。
屋里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来看病的。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开方子。
看完最后一个,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郎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累不累?”
悠斗摇了摇头。
“习惯了。”
三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你说,咱们在这儿多少年了?”
悠斗想了想。
“快三十年了。”
三郎点了点头。
“三十年,”他说,“过得真快。”
悠斗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二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树更高了,更粗了,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旁边那棵小树,也长成了大树,比她高出一大截。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林掌柜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着拐杖。但他还在,每天都来,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伙计。
“今年的柿子,应该还是那么多。”
桔梗点了点头。
“林叔,您坐。”
林掌柜摇了摇头。
“不坐了,”他说,“站一会儿。”
桔梗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嫩芽,听着街上传来的声音。
热闹得很。
但桔梗总觉得,那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少爷,”林掌柜忽然开口,“您听说了吗?”
桔梗转过头。
“什么?”
林掌柜压低声音。
“有人在传,说有些浪人不老实,要闹事。”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儿传来的?”
“不知道,”林掌柜说,“但传得很凶。”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林叔,您先回去歇着。这事儿,我来处理。”
林掌柜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桔梗一个人站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嫩芽。
浪人闹事。
她想起大坂城里的那些浪人。想起他们涌进城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的样子。
那些人,后来都死了。
活下来的,没几个。
三
江户,评定所。
直政坐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他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不如从前了。但他还在看,每天从早看到晚。
“松平大人。”
一个下属跪在门口。
“有急报。”
直政接过那封急报,拆开。
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
“由比正雪?”
下属低着头。
“是。有人在骏府发现他的行踪。”
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
由比正雪。
这个名字,他听过。一个浪人,在各地游荡,收了不少徒弟。有人传他在谋划什么,但一直没证据。
现在,有证据了。
“传令下去,”他说,“盯紧他。”
四
骏府城,某处深宅。
由比正雪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江户城的样子,城门、街道、桥、大名宅邸,标得清清楚楚。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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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人跪在门口。
“有人来了。”
由比正雪抬起头。
“谁?”
年轻人递上一张名帖。
由比正雪看了一眼,笑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你好久了。”
那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事,我听说过。”
由比正雪看着他。
“你愿意帮忙?”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愿意。”
由比正雪笑了。
“好。”
五
长崎,仁心堂。
夜里,悠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医书。但他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些事。
三郎白天说,有从江户来的商人,说那边不太平。说有人在传,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不太平”,都会死很多人。
门响了。
“进来。”
三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悠斗点了点头。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悠斗,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江户看看?”
悠斗愣了一下。
“去江户?”
三郎点了点头。
“桔梗在那儿,”他说,“直政也在那儿。万一真出什么事……”
悠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朴树上。
他想起桔梗的眼睛。想起她说的话——“等你好久了。”
“三郎。”
“嗯?”
“明天,”他说,“咱们去江户。”
六
庆安元年七月,由比正雪起兵。
消息传到江户的时候,直政正在评定所看文书。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门口的下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少人?”
“三千。”
直政的手微微发抖。
三千浪人,从骏府出发,往江户来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桔梗屋那边,派人去通知一声。”
下属点了点头。
直政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
三千人。
又要死人了。
七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再过两个月,就该红了。
“少爷。”
一个伙计跑进来,脸色煞白。
“出事了!”
桔梗转过身。
“什么事?”
伙计喘着气。
“由比正雪起兵了!三千人,往江户来了!”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柿树。
果子还青着。
人就要来了。
“少爷,咱们怎么办?”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等着。”
伙计愣住了。
“等着?”
桔梗点了点头。
“等着,”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八
那天夜里,桔梗睡不着。
她坐在柿树下,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树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
门响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悠斗。
他站在月光里,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
悠斗看着她,笑了。
“听说要出事,”他说,“就来了。”
桔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月光下,很亮。
“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