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你说曜儿会帮你,那曜儿如今去哪儿了?”
顾聿珩单手支颐,目光落在萧昭欢身上,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萧昭欢视线飘忽了一下,低下头,伸手将桌上的奏折揽进自己怀里,小声嘟囔:
“陛下别念了……曜儿有事外出了。”
谁知道这次就这么赶巧,让顾聿珩碰见顾承曜不在的时候了。
这么些天,也就这一次,让他碰到了!
“你便是小德子安排在延禧宫的人?”
谢婉慵懒地斜倚在小茶几旁,一手握着玉轮慢慢滚着脸颊,目光落在眼前披着黑袍的人身上,打量了两圈。
“嗯。”
那人低声应了一句。
谢婉将玉轮搁在桌上,轻笑一声:
“抬头,让我瞧瞧你是谁。”
身披黑袍的人缓缓摘下兜帽。烛光映出他的面容。
一张俊美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攻击性。
谢婉看清来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是你。”
谢婉笑的原因是,黑袍之下,是顾承曜。
也是萧昭欢身边最得力的太监。
“小禄子见过娘娘。”
顾承曜低着头,眸底戾气暗涌。
垂着眼帘,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谢婉哼笑一声,慢悠悠道:
“你说,要是萧昭欢知道,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竟是外人派来的,她心里头会是什么滋味?”
没想到啊,有一天,捅向萧昭欢最疼的一刀,竟然是她最信任的人捅的。
顾承曜没有接话。
谢婉也不在意,侧头示意湄若上前。
湄若会意,将一只药包递到顾承曜的手中。
顾承曜接过,指尖缓缓摩挲过药包粗糙的纸面:
“娘娘要我做什么?”
谢婉弯了弯唇,语气轻描淡写:
“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在萧昭欢不设防的时候,把这个加到她的吃食里。”
她顿了顿,眼底透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日子久了,让她再也生不了孩子就好。”
“我明白了。”
谢婉颔首:
“明白了就好,走吧,离开的太久,萧昭欢会起疑的。”
顾承曜转身出了长春宫。
走到宫墙拐角处,他才停下脚步,将怀中的药塞进了怀中。
这副身子的原主,确确实实是谢婉安插在延禧宫的内应。
只是真正的小禄子,早就在入延禧宫的开始被苏琦玉打死了。
他顶了这身份,一开始竟不知自己还有这层身份。
前几日外出时,是小德子悄悄派人来递话,他这才知道,原来谢婉一直当他是自己的人。
顾承曜转过身,望向长春宫的牌匾,在夜色中隐隐绰绰。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随即别开了脸。
若非他阴差阳错替了小禄子的身份,今夜这包药,怕是真要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掺进萧昭欢的膳食里。
一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此刻就折返回去,一把火将长春宫烧个干干净净。
他回去时,正正好好碰见了要回养心殿的顾聿珩。
顾承曜停下脚步,瞧见顾聿珩身后的宋全,微微后退一步,行礼道:
“见过陛下。”
“起来吧。”
“谢陛下。”
顾承曜起身,对上顾聿珩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了宋全一眼:
“陛下可是有要事要与小禄子交代?”
身后的宋全顿时会意,躬身道:
“陛下,那奴才们就先退下了。”
待宋全走远,顾承曜才站直身体,低声问道:
“父皇有何吩咐?”
顾聿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别总帮你母妃偷懒。听说那些账本全是你替她看的,得空时,你教教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等朕得了空,也会亲自教她。”
“旁的人家都是母亲溺爱孩子,你可不能做溺爱母亲的孩子。”
顾承曜面色不改,应了一声后转头便将顾聿珩的话抛在了脑后。
他父皇自己都未必做得到,如今倒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了。
刚进延禧宫,当值的允林瞧见顾承曜,忙上前问好:
“师傅好!”
顾承曜点了点头,侧眼看向他:
“这些日子在延禧宫待得如何?”
允林激动道:
“比在浣衣局好太多了!奴才多谢师傅提拔!”
允林是顾承曜偶尔路过浣衣局时遇到的一个小太监。
那时的允林年纪小,被资历深的宫女太监欺负,所有要洗的衣物都堆给他一个人。
宫里欺弱媚上本是常事,顾承曜当时并没打算救他,只多看了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他捕捉到了允林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那一刻顾承曜便知道,允林的路不止于此,他的野心也不止于此。
他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允林从浣衣局调到了延禧宫,放在自己身边带着。
顾承曜摆摆手,语气随意:
“你要谢的不是我,是元嘉昭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
“你我同是为娘娘做事的,要记住的只有一条。”
“万事以娘娘为主。永远不能背叛娘娘。”
允林抱拳,郑重道:
“奴才明白!定当为昭仪娘娘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承曜收回视线,心中了然,允林是个懂得报恩的人。
他方才那番话,既是提点,也是敲打。
他给允林安排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允林若想往上爬、想报仇,唯一的出路,便是死心塌地效忠萧昭欢。
日后他离开后,萧昭欢身边需要一个心狠手辣又不会背叛她的太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顾承曜看好允林。
与他打过招呼,顾承曜便绕到了假山后头的小花园。
花园里有一处锦鲤池,清澈见底的池中养着几条肥嘟嘟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他在池边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包药,解开系绳,将粉末细细撒入水中。
粉末遇水即散,几尾锦鲤嗅到动静,凑过来张合着嘴,将药末连同水一同吞了下去。
顾承曜盯着水面看了片刻。
锦鲤没有立刻翻肚,依旧不紧不慢地游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将空药包折好塞回怀里,转身离开了小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