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迅速填满了ICU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体内蓄积了一周丶高度腐败的坏死组织渗出物和粪便混合发酵的味道。
规培生赵明当场没忍住，扯下口罩乾呕起来，捂着嘴跑到水池边。
张波和林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上前更换各种收集袋和床单。排泄管里涌出的黑色污液又腥又臭，足足倒出来将近一千五百毫升。
随着这股毒水的排出，奇迹发生在监护仪屏幕上。
腹腔压力从致命的28mmHg，在十分钟内断崖式下跌，死死定格在了14mmHg。
这就如同移开了压在胸口的一座大山。
呼吸机的气道平台压瞬间下降，没有了腹肌上顶的阻力，肺部重新获得扩张空间。
血氧饱和度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路从86%稳稳爬升到了95%。
楚建国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心率也从145降到了110左右。
「血气分析取样，送急查。测尿量。」罗明宇站在床尾，下达指令节奏极快。
护士小王拿着尿袋报告：「有尿了，罗主任！这半小时排了三百毫升浓茶尿。」
器官衰竭的闭环被打破。肾脏重新开始灌注。这个死局，活了。
门外。
远景健康的业务经理李强，刚才还拿着手机准备编发负面通稿，此时看着里面抢救成功的画面，脸色比病人还要难看。
他收起手机，趁着家属不注意，顺着走廊楼梯灰溜溜地跑了。
陈芸隔着玻璃看到监护仪上的绿字，整个人瘫软在长椅上，又哭又笑。
孙立拿着一沓列印好的清单走过去。
「楚太太，抢救初步成功了。命保住了，但后续的炎症控制和器官修复还需要时间。」孙立递过几张纸，声音平稳，「这是重症急救丶腹内高压综合徵中西医结合解除丶特种设备损耗，以及红桥独家中药制剂的总费用帐单。日结帐。」
陈芸现在哪怕孙立要她一套房她都愿意给，连忙接过来。看到数字，愣了一下。
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中规中矩。
总共一万六千元，包含了进口去甲肾上腺素和昂贵的监护仪耗时。
「不贵，不贵。孙主任，多谢你们，我马上转帐。」陈芸擦着眼泪。
孙立拦住她拿手机的手：「帐要结，但我还需要麻烦楚太太一件事。」
「您说。只要能办到，楚家一定帮忙。」
孙立压低声音：「楚总原来是在市一医院治疗的，后来是远景健康极力要求转院对吧？」
「对。」陈芸点头，「市一医院的专家说不行了。远景健康的长湘地区总经理高远洋，之前和我们楚总有生意往来。他说红桥医院什么都能治，非要安排救护车强送过来。说如果不治好，一切后果远景帮忙兜着。」
孙立冷笑，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溜。
孙立把手机录音笔掏出来：「楚太太，有些话我们直说。远景健康把楚总送过来，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让他死在红桥。他们是想拿楚总的命，做打垮我们的筹码。」
陈芸这种商海沉浮过来的女人，一点就透，脸色立刻变白了：「他们好毒的心。高远洋上个月还在跟我们公司谈一笔康复器材的垄断独家代理权。我老公没答应，他就……」
「既然没死成，这笔烂帐我们就得算过去。」孙立将帐单收起，「楚太太如果不介意，把你们名下红通贸易和远景健康过去半年的往来邮件截个图发给我。特别是涉及强行转院责任背书的那部分。剩下的事情，罗大夫来处理。」
「没问题。我马上让我秘书调取资料。」
半小时后，所有证据通过邮箱发到了孙立的电脑上。
罗明宇走出ICU，换下了防污染的隔离衣。
他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喝到底，刚才的高度紧张让嗓子冒烟。
红桥内部微信群里，孙立把资料发了出来。
罗明宇点开看完了邮件截图和转院记录的通话录音。远景健康的高远洋在里面明确表示，只要红桥接诊失败，将安排媒体定性为「盲目使用中药导致病情恶化死亡」。
太明显了。这不仅是指向个人，这是指向整个中西医结合模式的抹黑。
「老孙。」罗明宇把手机盖扣在桌上。
「在。」
「拿这套材料交个底。」罗明宇扯过一张便签纸，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卓伟的电话号码，「材料不需要发新闻。直接交到长湘市卫健委医政处和经侦周斌的手里。告诉他们，这是一起蓄意谋杀医疗机构声誉的恶性商业犯罪。」
「明白。但经侦那边不一定能以此定罪吧？」
「能不能定罪是他们的事。麻烦是我们需要给高远洋找的。」罗明宇站起身，「还有，高远洋想用病人来搞死红桥是吗？」
他走到白板前，抄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病源控制」四个字。
「去查长湘市120指挥中心的名单。刚才那个叫周建红的主管，还有高远洋，这几天花大力气买通了几个急救分站的站长，打算从今天起把所有稍微严重一点的中毒丶车祸丶急腹症的单子全塞给红桥，耗死我们的资源储备。」
「他不是要送吗？」罗明宇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字字发狠，「放开急诊绿色通道。全市的危急重症，只要救护车敢往红桥拉，我们照单全收。我倒要看看，是他远景健康找的危重病人多，还是我红桥医院床位轮转得快。去把钱解放叫来，设备全面超负荷运转。」
这是要用实力进行强行碾压的反切局。
既然你们想用重病拖垮红桥，那不如将计就计，凭藉超高治愈率把全市高端和急难病源全盘控制下来。
孙立拿上材料和帐单大步跑出门去。
林萱从护士站送来新的保温杯，里面泡了点麦冬和菊花，罗明宇接过喝了一口。
下一波急救信号正在路上隐隐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