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女童被推进二室的时候,罗明宇在走廊里差点跟担架撞个满怀。
孩子母亲二十五六岁,头发散了一半,棉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砖上,脚底发青。
「医生——她吃了电池——」
张波从一室出来,拦住担架车扫了一眼。女童面色灰白,口周有白色硷性蚀痕,颈部触诊可触及皮下捻发感。
「食管穿孔了。」张波汗都下来了,「罗哥,她颈部有皮下气肿。」
罗明宇掀开孩子衣领。
锁骨窝上方,皮下一按,沙沙响,气体已经沿筋膜间隙往上走。
纽扣电池卡在食管里不断释放硷性电解液,黏膜被腐蚀穿孔,气体和唾液正在往纵隔漏。
「几颗?」
「不知道——她奶奶在家看着,老太太眼神不好——」母亲话都说不完整。
罗明宇叫护士抱孩子去拍正侧位片。
三分钟后片子出来,食管上段两枚叠在一起的纽扣电池,边缘已经腐蚀出锯齿状。
纵隔内可见游离气体影。
「转省儿童医院。」张波第一反应。
罗明宇看了看窗外暴雨。「你打120试试。」
张波打了两个电话,长湘市儿童医院急诊爆满,PICU没床,建议自行转运。
省儿童医院更乾脆——急诊外科今晚排到后半夜,明早七点才有内镜室值班人员。
从一室到四室,全满。
走廊加床排到电梯间。
外头暴雨不停,救护车还在来。
等不了明早七点。
硷性电池每多待一小时,食管黏膜就多烂一层。
穿孔扩大到主动脉弓旁,孩子就没了。
「老钱,把胃镜推过来。」
钱解放正在机修间拧矽胶管接头,听到对讲机里的话,愣了两秒。
红桥的胃镜是台二手奥林巴斯,平时给酒鬼们查胃用的,成人尺寸。
三岁孩子的食管直径不到一厘米,成人镜管外径九点九毫米,塞进去几乎没有操作空间。
「你疯了?」钱解放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
「把前端软头剪短三厘米,钳道里预装鳄鱼钳,钳头用纱布缠一层保护。」罗明宇已经在洗手了,「镜体表面涂一层林萱刚熬的甘草石膏糊剂,润滑兼保护黏膜。」
钱解放骂了一句长湘方言,两分钟后推着改装好的胃镜进了处置室。
孩子太小,全麻风险高,局麻又不配合。
罗明宇蹲下来看孩子的脸。
女童已经不怎么哭了,眼皮半耷,精神越来越差。
「李师傅。」
盲人李德明拄着盲杖站在门口,他是被肠鸣音那个病人结束后的脚步声引过来的。
「小孩子颈部,天突穴下方,你按住,轻一点。用你'封门手'的底劲。」
李师傅摸到孩子锁骨窝,拇指扣住天突穴旁开半寸的位置。
他没问为什么,单指微沉。
三秒后孩子的呕吐反射和咽反射被压下去大半。
罗明宇趁这个窗口,将改装胃镜探入食管。
甘草石膏糊剂起到了润滑作用,镜头在极狭窄的管腔里推进到十二厘米深度,屏幕上出现了两枚叠扣的纽扣电池。
食管壁已经被腐蚀成暗褐色,有两处明显溃烂,其中一处可以看到黏膜下层的微血管裸露。
鳄鱼钳伸出钳道,纱布包裹的钳头夹住第一枚电池边缘。
罗明宇屏住呼吸,调整角度,毫米毫米地往外拖。
通过穿孔区域时,他将镜体贴近食管前壁健康侧滑行,避免碰触溃烂面。
第一枚取出。
第二枚更深,且卡得更死。
硷性液体已经将电池边缘和黏膜粘连在一起。
「生理盐水冲洗。」
张波从钳道注入盐水,冲开粘连。
罗明宇用钳头从电池下缘翘起一角,旋转九十度,顺着食管弧度缓慢提拉。
金属摩擦黏膜的画面通过屏幕传出来,在场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电池出来了。
第二枚取出的瞬间,溃烂处渗出一片暗红色血液。
罗明宇没有慌,用钱解放提前塞进钳道的棉球蘸了红桥二号止血粉,精准按压出血点二十秒,渗血止住。
镜体退出后,罗明宇用注射器从钳道注入五毫升甘草白及煎液,覆盖在溃烂面上形成保护膜。
整个过程七分钟。
孩子被推到留观室,禁食,抗感染,挂生理盐水维持。
罗明宇给省儿童医院食管外科的老同学发了微信,约明天上午转院做正式的食管黏膜修复评估。
母亲跪在地上,罗明宇侧身让开。
「别跪。回去把家里纽扣电池全收起来,柜门装儿童锁。」
他没时间多说,因为四室八旬老人心衰加重了。
——
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难熬的时段。
全院灯火通明,药房三口大铁锅翻滚,陈师傅的学徒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穿梭送药。
参附汤给心衰老人稳阳气,四逆汤给有机磷中毒患者巩固脾肾,生脉饮给脱水的哮喘病人补气阴。
远景健康塞进来的病人,到最后反倒成了红桥中医急诊的活教材。
张波在一室台子上缝完第三个外伤的时候,手抖了。
罗明宇走过去看他的手。
「喝口糖水。」
「不用——」
「你手不稳,下一针就歪。」罗明宇把他按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过去,「嚼完再上台。」
张波嚼着奶糖的时候,罗明宇自己接手缝了最后五针。
林萱那边更狠。
哮喘发作的中年女性被送来的时候张口抬肩丶三凹征明显,沙丁胺醇雾化了两次效果不好。
库存的氨茶硷也见了底。
林萱没等罗明宇指示,自己翻出《针灸甲乙经》里定喘穴的取穴法,三根银针扎进大椎旁开半寸丶天突丶膻中,配合钱解放的低频脉冲仪二十赫兹刺激。
十五分钟后,女人能平躺了。
罗明宇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护仪数字,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林萱的肩膀。
凌晨四点十七分,最后一台救护车开走。
急诊大厅安静下来的那一刻,罗明宇靠着护士站柜台,闭眼站了三十秒。
孙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数完了。今晚总共收治四十一个急诊,十五个重症,二十六个轻症。重症全部稳住,无一例死亡,无一例转院。用掉红桥二号止血粉十七包,大承气汤四锅,参附汤两锅,四逆汤一锅半,生脉饮三锅。」
停了一下。
「西药消耗:阿托品注射液六支,肾上腺素两支,利多卡因三支。其余全是中药和土制设备。」
走廊尽头,天蒙蒙亮。
罗明宇睁开眼。「远景那个拍视频的人呢?」
「保安扔出去了。但他拍到的东西已经传出去,我让K截了一份。」孙立翻出手机给罗明宇看。
视频画面里,走廊混乱,担架横七竖八,地上有血迹,墙角堆着用过的纱布卷。
确实能剪成「医疗挤兑」的素材。
但视频后半段——拍摄者大概忘了关镜头——录到了林萱给哮喘患者扎针后平稳呼吸的画面,录到了瞎子李徒手复位股骨碎裂的全过程,录到了陈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给病人递药汤的背影。
「这段要是放出去,」孙立搓了搓下巴,「远景健康就是给我们拍宣传片的。」
罗明宇没接话。
他走到院门口,暴雨已经停了,路面水汽蒸腾。
东边的天空泛出灰白色。
手机震动。
K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120调度系统后台日志已拿到。从昨晚八点到凌晨三点,长湘市四个急救分站的调度路由被人工修改十七次,全部修改指令来自同一个操作员工号。该工号对应调度员周建红,即上次被罗明宇点穴制服的远景健康主管——他同时兼任120指挥中心夜班调度副主任。」
K附了一句:「操作日志和修改记录已完整备份,时间戳丶IP位址丶操作终端MAC均可溯源。要不要发?」
罗明宇想了五秒钟,回了两个字:
「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