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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凭什麽说她们死了?

    卫天佑和尹千顿了顿,对视一望。

    随后目光同时往后移,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车。

    周晏城坐在里面。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与山坡上的一致,他听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

    他们说找到了。

    可找到了什麽呢?

    尸体吗?

    所有人都知道,七天搜寻无果,生还的希望渺茫至极。

    周晏城。

    一个完全性的现实主义者。

    冷静,睿智,沉稳,缜密。

    又怎麽会不知道?

    他宁可挖一年半载都找不到她们的任何痕迹。

    这样的话,她们还有活着的可能……

    可现在,找到了。

    山风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吹过滑坡后的废墟。

    耳边再次传来嗡鸣。

    男人面无表情,垂眸看向那枚银色尾戒,泪水不知何时落下,砸在戒指上。

    他掌心捂住眼睛,背脊颤抖,泪水从指缝流淌。

    尹千上前,看见老板佝偻的背影,他蓦然怔了怔。

    片刻后,车窗才被轻轻敲响。

    ……

    周晏城穿过警戒线,往废墟走去,他尽力挺直背脊,脸上不露悲伤。

    仿佛这样,就能改变既定的结果。

    救援队长走过来,尹千连忙上前:「请问……」

    男人看着对方,仿佛在等待命运凌迟。

    救援队长叹了口气,递来两个密封袋:「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证件,还有一个蝴蝶结发卡。您看看,是不是你们在找的人的物品?」

    蝴蝶结发卡?

    站在后面的卫天佑怔愣一瞬,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小朋友的脸。

    蝴蝶结发卡在记忆中定格。

    那个小朋友,是穗穗。

    他眼眶泛红,缓缓看向尹千。

    尹千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忍,又看向老板周晏城。

    周晏城看似平静地伸出手,接过两个透明密封袋。

    只一眼。

    仅仅一眼。

    泪珠便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身份证件上,清晰写着『云菡』两个字。

    生日一致,证件号一致。

    而那个蝴蝶结发卡,连卫天佑那样的粗人,都记得清,曾在穗穗的头上出现过。

    他又怎会忘记?

    所以……

    所以人真的……

    救援队长于心不忍,但也没办法:「七天过去,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人应该是没有了。山体滑坡的面积丶落差都很大,想要找到尸体,恐怕——」

    话音未落。

    他看见一双猩红可怖的眼睛。

    正死死盯着他。

    「尸体?」周晏城的声音冷得令人胆颤,一字一句,眼底是甚少见过阴鸷与狠戾,「什麽尸体?一个证件!一个发卡!你凭什麽说她们死了?」

    凭什麽!?

    怎麽会死了呢?

    明明几天前还在他的眼前!

    怎麽可能变成尸体?!

    尹千连忙上前,冲救援队长示意了下。

    后者微微颔首,沉默转身,将空间留给他们。

    身份证沾着泥土,云菡的照片还是十九岁的模样。

    照片上的女孩,皮肤白皙,眉眼温柔,唇角微抿着往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如曾经初遇时的她。

    男人盯着看了很久,仿佛要从那端正的图像里,盯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远处有风卷起沙砾,吹过断裂的树枝,发出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哀鸣。

    「老板……」

    卫天佑终于忍不住,声音粗哑。

    周晏城再也支撑不住,背脊颤抖着,缓缓蹲下身。

    男人单手撑在泥泞的地面,另一只手死死压住胸口,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像是一只被箭矢射中,濒死的兽。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足够强大到可以接受任何结果。

    可原来不是。

    原来心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

    一个月之后。

    这场地质灾害结束救援。

    官方通报无人伤亡。

    只有周晏城,握着一张身份证,一个蝴蝶结发卡,在死亡的深渊跌落,坠入黑暗,再难看见光芒。

    救援队找到身份证件和发卡当天,男人高烧加胃出血晕倒,住进当地医院。

    第二天的周家老宅,任永嫣和周启峰接到一通电话,来自任永歆。

    告知他们云菡死在这场山体滑坡中。

    周夫人听完电话,表情凝重,说了声知道了。

    周启峰站在一旁。

    任永嫣看向丈夫,轻声说:「既然人都没了,等晏城回来,这事咱们谁也别提,悄悄的,也就过去了。」

    周启峰认同,点了点头:「到底一条人命,死者为大,我们就当什麽都不知道,给他留点纾解的空间。」

    周晏城住进医院的当天,周家二少周赫泽安排专机前往云城,将大哥接到京城治疗。

    男人苏醒时。

    已是五天后。

    京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周晏城睁开眼睛,望着雪花怔愣片刻,起身就往外冲。

    被刚听完医嘱回来的周赫泽拦住。

    「大哥!」

    「云城那边怎麽样了?人呢,找到了吗?!」

    周赫泽作为弟弟,从没见大哥这般。

    大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痛苦又急切的目光,期待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好消息。

    可显然。

    没有。

    「大哥,医生说你的身体状态很差,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周晏城声音嘶哑着吼出声,「阿泽!大哥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我求你,帮我找找她们,再找一找……」

    哪怕希望渺茫。

    「大哥,山体滑坡已经过去一个月,救援队翻遍了整座山……」

    周赫泽眉心紧皱,声音带着不忍。

    「能找的都找了,再挖下去,也无济于事。」

    「穗穗才三岁,云菡的腿伤也还没治,她怎麽可能会……」

    他猛地收住话音。

    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再也说不出那个字。

    ——死。

    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实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身份证。

    蝴蝶结发卡。

    救援队一个多月的搜索。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们被掩埋在那座崩塌的山下。

    尸骨无存。

    周晏城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周赫泽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无奈:「哥……」

    「是我的错。」

    「阿泽,是我的错。」

    「倘若我那天好好跟她说,倘若我没有提抚养权,倘若我态度好一点,或许她就不会为了躲我,带着孩子去到山里……」

    可,没有倘若。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

    那是周赫泽长这麽大,第一次看见大哥泣不成声。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