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城市军分区,医务室。

    刺鼻的苏打水味。

    张大军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

    “念念!!”

    他大吼一声,想要坐起来,却感到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疼,左腿更是被厚厚的纱布缠得死死的。

    “躺下!不要命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大军扭头一看,只见参谋长赵刚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沾血的照片,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旁边,老李和大刘这两位难兄难弟也躺在邻床上,正龇牙咧嘴地让护士涂红药水,看见张大军醒了,都咧嘴笑了笑。

    “首长……你看到照片了吗?”张大军顾不上疼,死死盯着赵刚。

    “看到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是在供奉什么圣物。

    “张大军,你立了大功。不,你是立了天功。”

    赵刚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已经被风雪覆盖的操场:

    “我刚才已经通过保密线路,向战区档案室核实了。陆铮……确实是一等功臣,烈士。他的档案是绝密级。”

    “而这张照片……”

    赵刚的声音微微发颤,“虽然我没资格直接联系照片上的人,但我认得出来。站在陆铮身边的那个,是现在的东南战区萧战司令员!”

    张大军松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认出来就好……认出来就好。首长,那孩子还在诊所!快派人去接!苏勇杰那帮畜生肯定会去搜!”

    赵刚脸色一肃,猛地挥手:

    “警卫排已经集合完毕!三辆卡车,带实弹!”

    “你还能动吗?能动就带路!咱们现在就杀回去!”

    “老子倒要看看,在苏城这块地界上,谁敢动烈士的遗孤!”

    “能动!只要有口气就能动!”

    张大军咬着牙,让人扶着爬了起来。

    ……

    市郊棚户区,仁心诊所。

    就在军车刚刚驶出军分区大门的时候。

    几公里外的仁心诊所,已经被刺眼的车灯包围了。

    苏勇杰阴沉着脸,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

    在他身后的卡车上,跳下来十多号打手。

    刚才他在国道上没堵到人,又听说有一伙老兵在军区附近跟他的手下干了一架,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调虎离山!

    “给我把门砸开!”

    苏勇杰指着紧闭的卷帘门,恶狠狠地吼道。

    哐当!哗啦!

    几个小弟冲上去,几下就把那扇破旧的卷帘门撬开了。

    “冲进去!看见人直接打晕装麻袋!狗直接砍死!”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进诊所。

    然而,几秒钟后。

    “杰哥!没人!”

    “里面是空的!”

    苏勇杰一愣,推开手下大步走进去。

    诊所里一片狼藉。

    手术台上还残留着没干的血迹,地上的纱布团也是红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血腥味。

    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

    “妈的!跑了?!”

    苏勇杰气急败坏地一脚踹翻了输液架,“水还是热的,刚跑没多久!肯定跑不远!”

    “杰哥,这有个后门!”一个手下喊道。

    苏勇杰冲到后门,只见雪地上有车辙印,还有板车的痕迹,一直延伸向那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深处。

    “追!给我顺着印子追!”

    “那个陈国梁是个坐地户,肯定带着人躲在地窖或者谁家了!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苏勇杰不知道的是,陈国梁并没有躲在地窖,也没有去谁家。

    作为一名曾经的军医,陈国梁有着比常人更敏锐的嗅觉。

    在张大军他们刚走不久,他就听到了远处狗叫的声音不对劲。

    他知道,诊所守不住了。

    他做了一个最大胆、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没有往偏僻的地方躲,而是拉着板车,盖上泔水桶的伪装布,带着陆念和雷霆,反其道而行之,直奔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市军分区总医院!

    ……

    【半小时后·市军分区总医院·后门急诊通道】

    “让一让!快让一让!”

    陈国梁浑身是汗,推着一辆借来的平板车,冲进了急诊大厅。

    车上,陆念裹着厚厚的棉被,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雷霆趴在一旁,呼吸微弱。

    “干什么的?”一个小护士拦住了他。

    “人命关天!”

    陈国梁急红了眼,直接吼出了当年的部队番号,“我是原某部野战医院军医陈国梁!我要找你们外科主任王卫国!让他立刻出来见我!”

    小护士被吓蒙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眼镜的中年医生正好路过。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眉头一皱走了过来。

    “我是王卫国。你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

    话还没说完,王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满脸胡茬、一身油污的陈国梁,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突然重叠。

    “老陈?陈班长?!”

    王卫国惊呼出声,“你不是转业回老家了吗?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当年在部队,陈国梁是王卫国的老班长,带过他实习。

    “卫国!别叙旧了!”

    陈国梁一把抓住王卫国的手,指着板车上的孩子和狗,“快!救人!这娃不行了!这狗也不行了!”

    王卫国这才看向板车。

    当他掀开棉被,看到陆念那张青紫的小脸时,职业本能让他瞬间严肃起来。

    “严重肺炎,休克体征……快!推抢救室!”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大狗身上。

    作为军区医院的医生,他见过的军犬不少。

    但他从未见过伤成这样、却依然强撑着要把头转向小主人的狗。

    他下意识地看向狗的脖子。

    那个被血污覆盖的铭牌。

    他伸手擦了一下。

    K-9302。

    嗡!

    王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级别不高,但他曾经在总院进修过,跟着那位传说中的“林院长”做过课题。他太清楚这种编号意味着什么了!

    K-9开头,那是西南战区的特种作战序列!

    这种狗,每一条都是活着的“二等功臣”!

    “这……这是哪里来的?”王卫国声音都变了。

    “别问了!以后再跟你解释!”陈国梁急得跺脚,“能救吗?”

    “能救!必须能救!到了我这要是救不活,我这主任别干了!”

    王卫国大手一挥,“通知手术室!开启绿色通道!所有专家立刻会诊!”

    “还有!把兽医科的老张叫来!告诉他,让他带最好的药!”

    ……

    【手术室外·走廊】

    一个小时后。

    陆念和雷霆都被推进了无菌室。

    王卫国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神情凝重。

    “老陈,情况不乐观。”

    他把陈国梁拉到角落,低声说道,“这娃的身体底子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这次的急性肺炎和内脏震荡……就像是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随时会灭。”

    “那条狗也是,失血过多,虽然骨头接上了,但如果醒不过来……”

    陈国梁靠在墙上,痛苦地抓着头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王卫国犹豫了一下。

    “有。但这手术难度太大,我做不了,咱们市里也没人能做。”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微创胸腔引流,还要配合中医针灸锁住心脉……这种技术,全军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谁?”

    “我的老领导,军区总院的院长,林慕白。”

    王卫国眼中透着崇敬,“人称‘鬼手神医’。如果是他,这娃绝对能救回来。”

    “那就请他啊!”

    “老陈你想什么呢?”王卫国苦笑,“林院长那是什级别?那是给中央首长看病的!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一个小小的分区主任,哪请得动这尊大佛?”

    “不过……”

    王卫国话锋一转,“巧了。我听说林院长这两天正好在咱们隔壁省的金陵市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离这也就两百公里。”

    “我想办法给他打个电话试试吧。虽然希望渺茫,但这狗的编号……我觉得林院长可能会感兴趣。”

    王卫国并不认识陆念,也不知道陆铮的事。

    他纯粹是出于对那条特殊编号军犬的敏感,以及对老班长陈国梁的信任。

    ……

    【邻省·金陵市·国际医学研讨会现场】

    富丽堂皇的会议大厅里,座无虚席。

    台下坐着的都是国内外顶尖的医学专家。

    台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做报告。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斯文儒雅,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他的手修长白皙,那是被无数人称赞为“上帝之手”的手。

    他就是林慕白。

    原“獠牙”小队军医,代号“鬼手”。

    “关于战地创伤的快速缝合技术,我的观点是……”

    林慕白正在侃侃而谈。

    突然,有人神色匆匆地从侧台走上来,弯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并递过来一部正在通话中的大哥大。

    “院长,是苏城军分区医院的小王。他说有急事,一定要跟您亲自汇报。提到了一个编号……K-9302。”

    林慕白眉头微皱。

    他最讨厌在学术报告时被打断。但“K-9302”这个特殊的格式,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西南那边的编号规则。

    他接过电话,语气冷淡:“我是林慕白。给你一分钟。”

    电话那头,王卫国紧张得结结巴巴:

    “老……老领导!打扰您了!我这边接诊了一个特殊病号!”

    “一条重伤的德牧,编号K-9302,它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受的伤!”

    “那个女孩……四岁左右,被虐待得快不行了。她一直喊着爸爸,手里好像还攥着一个军功章……”

    哐当!

    林慕白手里的激光笔掉在了讲台上。

    全场专家都愣住了。

    这位素来以沉稳、洁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的林院长,此刻竟然脸色瞬间煞白。

    “你说什么?”

    林慕白的声音不再冷淡,而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女孩……多大?”

    “四……四岁。”

    “长什么样?”

    “瘦,眼睛挺大,眉毛挺浓……对了,她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绿叔叔’。”

    林慕白的心脏猛地收缩。

    四岁。

    时间对得上。

    陆队牺牲刚好四年多。

    K-9302……那是当年陆队最喜欢那条军犬!他记得陆队说过,如果退役了,要把那条狗带回家看家护院!

    如果是这样……

    那个女孩……

    “王卫国!你给我听好了!”

    林慕白猛地对着电话吼道,完全不顾及台下几百名专家的目光:

    “你汇报的情况非常重要,那个女孩和狗事关重大!”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要让她和狗撑住!”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

    林慕白根本没有理会主持人的挽留,也没有解释一句。

    他直接跳下讲台,向大门狂奔而去。

    “备车!去苏城!!”

    “通知空管局,申请航线!我要最快的直升机!”

    “要是没有直升机,就给我把那辆红旗车开过来!给油箱加满油!”

    那一刻,斯文的林慕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背着药箱、跟在陆铮身后冲锋陷阵的“鬼手”。

    大哥。

    是你吗?

    是你的闺女吗?

    这一次,我哪怕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也要把咱闺女抢回来!

    ……

    【苏城·军分区】

    与此同时,张大军带着三卡车的士兵,风驰电掣地赶到了诊所。

    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苏勇杰留下的打砸痕迹。

    “操!”

    张大军一拳砸在墙上,眼角崩裂。

    “来晚了!”

    “别急!”

    赵刚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车辙印,眼中精光一闪,“这印子……是往军分区医院方向去的!陈国梁那个老兵很聪明!他知道哪里最安全!”

    “去医院!”

    张大军重新跳上车,“苏勇杰那帮孙子肯定也追过去了!要是让他们先到,陈国梁一个人挡不住!”

    轰——!

    军车调头,警笛长鸣。

    一场围绕着医院的生死竞速,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而在这张棋盘上,最强的一枚棋子——神医林慕白,正在以两百公里的时速,破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