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好

    最后还是许沉渊先开口。

    “如果有需要,”他说,“可以找我。”

    “暂时不需要。”林晚说,“谢谢。”

    很客气。

    很疏离。

    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合作伙伴。

    许沉渊没再说什么。

    “挂了。”他说。

    “嗯。”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很短促,然后消失。

    许沉渊把手机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重新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地毯,从地毯爬到墙角。

    他在思考。

    思考那几篇反驳文章。

    思考那些匿名邮件。

    思考林晚平静语气下的掩饰。

    还有那个六岁的刚刚上小学的女儿。

    信息技术课。

    网络安全知识。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学到多少?

    能学会追踪IP吗?

    能学会写那种专业级的反驳文章吗?

    能学会发匿名邮件而不留痕迹吗?

    不可能。

    但如果她不是普通孩子呢?

    许沉渊想起很久以前,助理送来的那份报告。

    关于许以安入学时的表现,关于她的早慧,关于她超出年龄的冷静和逻辑能力。

    当时他没太在意,只当是遗传了他的基因,稍微聪明一点。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只是那么简单。

    他睁开眼睛,按下内线电话。

    助理几乎立刻接起:“许总。”

    “调取许以安入学以来的所有表现记录,”许沉渊说,“包括成绩单、老师评语、课堂表现、课外活动,所有能拿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但助理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是。”助理说,“需要重点关注哪方面?”

    许沉渊顿了顿。

    “信息技术课。”他说,“还有逻辑思维方面的表现。”

    “明白。”

    电话挂断。

    许沉渊重新拿起钢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几个字。

    许以安。

    后面打了个问号。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洇开一小片。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缓慢运转,车流像蚂蚁,高楼像积木。

    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可预测。

    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个他很少回去的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许沉渊放下钢笔,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模糊,透明,像幽灵。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林晚。

    是他的私人信息顾问。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查一下,最近半年,有没有异常的网络高手在活动。手法干净,不留痕迹,喜欢用匿名的那种。”

    顾问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他一一回答。

    最后顾问说:“需要时间。”

    “尽快。”许沉渊说。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阳光已经移到了文件柜上,在金属把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是许以安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纸张有点旧了,边缘微微泛黄。

    他看着那张纸上稚嫩的名字,看着父母栏里他和林晚的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某种决定,在沉默中落定。

    他不知道那个帮手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帮手,一定和许以安有关。

    一定和那个家有关。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个帮手。

    或者等那个帮手自己露出马脚。

    ……

    排练室。

    音乐震耳欲聋,鼓点像心跳一样砸在空气里。

    许以辰站在镜子前,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浸湿了黑色T恤的领口。

    他刚跳完一段高强度的舞,胸口起伏,呼吸很重。

    助理拿着手机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音乐太吵,听不清。

    许以辰皱了皱眉,朝音响师比了个手势。

    音乐停了。

    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什么?”许以辰问,声音有点喘。

    助理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团队舆情监控群的消息记录。

    最上面一条链接,标题刺眼。

    下面跟着几句讨论:

    “这是……辰哥妹妹的学校家长群?”

    “文章转到群里了,有人在问。”

    “辰哥妈妈回应了。”

    “现在群里风向还行,但得盯着点。”

    许以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汗水滴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手擦了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往上翻。

    看到了那篇文章。

    看到了那张模糊的照片。

    看到了林晚在群里的那句回应。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很平。

    “昨天下午。”助理说,“我们今早监测到的,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

    “嗯,”助理点头,“那篇文章被几篇反驳文压下去了,转发链接的几个家长也收到了匿名提醒邮件,现在群里基本没人提了。”

    许以辰没说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林晚那句“孩子有幸受邀观看演出,感谢关心”。

    语气很平静,很得体。

    他想起上次,他生病时,许以安半夜下楼给他拍背的样子。

    想起那张手工卡片上歪歪扭扭的“哥哥快好”。

    想起她仰着头说“你在台上像星星”时,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更早之前。

    想起那些年,林晚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用红色颜料涂抹整个画布的样子。

    想起那些浓烈得像血的红色,那些混乱的、充满破坏力的笔触。

    想起那种近乎自毁的孤独。

    而现在,这个女人,在用最平静的语气,保护她的女儿。

    用最得体的方式,抵挡那些恶意的窥探。

    许以辰把手机还给助理。

    “我打个电话。”他说。

    他走到排练室角落,推开防火门,走上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

    他在台阶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

    通讯录里,林晚的号码很久没打过了。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

    可能是一年前,也可能是两年前。

    简短,生硬,通常是为了某件不得不沟通的事。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按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

    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