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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温度

    许沉渊翻到前一页。

    前一页画的是雪人。

    三个雪人站在一起,大的,中的,小的。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火柴人,举着相机。

    再前一页,画的是客厅,壁炉的火光,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再前一页……

    他一页页往前翻。

    画的全是这个家。

    早餐的餐桌。

    院子里的秋千。

    厨房里煮梨汤的灶台。

    书房门缝透出的光。

    每一幅都很简单,线条稚拙,但能看出用心。

    翻到最早的一页,是第一幅画。

    画的是她自己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日期标注在角落:三个月前。

    许沉渊合上画册,放回桌上。

    然后他看向许以安。

    许以安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么晚还不睡?”许沉渊问。

    “睡不着。”许以安说。

    “在想什么?”

    “想程序的事。”

    “哪部分?”

    “激励系统的阈值设定。”许以安说,“爸爸上次说初期要容易,中期要难,后期要有里程碑。我在想具体怎么划分比例。”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工作。

    许沉渊点点头。

    “比例可以动态调整。”他说,“根据用户数据反馈,实时优化。”

    “嗯。”许以安点头,“我也这么想。”

    对话停顿了一下。

    琴还开着,屏幕上的音符图案缓慢跳动。

    许沉渊看了眼键盘。

    “在练琴?”

    “嗯。”许以安说,“哥哥教的。”

    “学会了多少?”

    “会弹《小星星》了。”许以安顿了顿,“还有几个和弦。”

    许沉渊没说话。

    他走到键盘旁,伸出手,按了一个键。

    Do。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然后又按了一个。

    Mi。

    然后Sol。

    三个音,形成一个简单的大三和弦。

    许以安静静听着。

    “爸爸也会弹琴?”她问。

    “学过一点。”许沉渊说,“小时候。”

    “钢琴?”

    “嗯。”

    “为什么学?”

    许沉渊沉默了几秒。

    “因为要学。”他说。

    许以安点点头,没再问。

    她重新看向键盘,手指放上去,按了刚才许沉渊弹的那三个音。

    Do,Mi,Sol。

    声音比刚才更稳一些。

    许沉渊看着她按琴键的手。

    很小,很白,指尖圆润。

    按下的力道很轻,但很准。

    “灯光太暗了。”他忽然说。

    许以安抬起头。

    许沉渊走到墙边,打开房间的主灯开关。

    更明亮的灯光洒下来,整个房间变得清晰。

    “对眼睛不好。”他说。

    然后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空调温度。

    显示24度。

    他调高到26度。

    “手冷弹不好琴。”他说。

    做完这些,他走回小桌前。

    “早点睡。”他说。

    “好。”

    许沉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

    “许以安。”

    “嗯?”

    “画得很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更明显的送风声,温暖的空气缓缓流淌。

    许以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本画册。

    画册还摊开在桌上,最新一页,那个模糊的侧影还在那里。

    她拿起铅笔。

    犹豫了一下。

    然后在那个侧影旁边,很轻很轻地,画了一盏小灯。

    很小的一盏灯,发着微弱的光。

    照在那个侧影的边缘。

    像在说,这里有人。

    虽然模糊。

    但存在。

    她放下铅笔,合上画册。

    然后关掉键盘,关掉电脑。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但玻璃上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明亮的灯光,温暖的空间,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看着那个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关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

    她回到自己房间,上床,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刚才的琴声。

    和那三个音。

    很简单。

    但很好听。

    她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色的墙。

    没有哭声。

    只有温暖的灯光。

    和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壁炉里的柴火燃得正旺,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台词听不太清。

    许以安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她手里拿着林晚新织的围巾,深灰色,针脚比前两条均匀很多,羊毛很软,摸起来像云。

    林晚就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织到一半的围巾。

    这次是给许以辰的,藏蓝色。

    母女俩都没说话。

    电影里在下雨,男女主角站在车站告别,黑伞,长风衣,蒸汽火车喷出大团白雾。

    许以安盯着屏幕,但没在看。

    她在想白天的事。

    早晨收到陈老师的邮件,说帮助住院儿童学习的程序被市青少年科技协会选为优秀案例,要推荐参加省里的展示。

    她回复了感谢,然后继续完善那个安全系统的模拟程序。

    写代码的时候眩晕又来了一次。

    这次持续时间长,大概五秒。

    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像墨水滴进清水,缓慢地向中心蔓延。

    她停下手,闭上眼睛等。

    等黑暗退去,等视野重新清晰。

    然后她打开症状记录文档,记下时间和持续时间。

    这是本周第三次。

    频率在增加。

    但她没告诉任何人。

    林晚织完一行,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累了就休息。”许以安说。

    “不累。”林晚放下毛线针,俯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就是眼睛有点酸。”

    许以安转过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晚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柔和,和半年前那个阴郁冷漠的女人判若两人。

    改变是缓慢发生的。

    像冬天的冰面,看着坚固,但底下的水一直在流。

    总有一天,冰会裂开,水会涌出来。

    “妈妈。”许以安忽然说。

    “嗯?”

    “你看过这种电影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她说,“我以前很少看电视。”

    许以安点点头,没追问。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们坐在一起,在温暖的客厅里,看着老电影,织着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