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站在市长办公室里,自从安德烈斯重伤后,拗不过卡瓦三番五次建议的林登,只得妥协搬进了这间办公室。
林登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进还是不想进。
但至少现在的马尔科是很不想来的,他从没见过林登那种眼神。
林登盯着手里的名单看了又看,最后抬起眼皮看着马尔科,那眼神让马尔科后背一凉:
「就这些人?三家公司,你就抓了七个高层?」
本书由??????????.??????全网首发
马尔科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这七个人是这三家公司的高层,所有囤积的决策都是他们决定的。」
林登把名单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让马尔科后背的冷汗更甚,只听林登缓缓开口道:
「你是说,全图库皮塔只有这七个人需要为这次的粮食危机负责?」
「把所有人都抓了,所有参与囤粮的,从老板到仓库主管,从采购到销售,全都抓了。」
马尔科张了张嘴,他想问执行命令的底层员工怎么办,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变成两个字:
「全部?」
林登没有回话,只是给了马尔科一个眼神。
「明白,全部。」
马尔科如释重负地离开了市长办公室,他不知道林登从什么时候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是自从搬进这间办公室后,还是什么时候?
权力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短短几个月,曾经和自己在血色玫瑰后巷直面十几个黑帮的林登好像不见了。
........
次日清晨,市政府广场上跪着几十个人。
他们穿着不同质地的衣服,有衣着光鲜的公司高层,有穿着工装的仓库主管,有头发花白的财务,还有几个穿着廉价西装的销售员。
士兵们站在他们身后,垂眼盯着面前的罪人。
由于马尔科前一天的通知,来围观的老百姓特别多。
一名军官拿着扩音器念着每个犯人的名字丶职务丶涉嫌罪名。
这是委内瑞拉的传统审判形式,公审。
让老百姓看到正义被执行的过程,或者让老百姓认为看到了正义被执行的过程。
当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那名军官拿起扩音器喊道:
「这些人,在过去几个月里,囤积粮食丶哄抬物价,让图库皮塔的老百姓买不到粮丶吃不上饭。」
「这些人,不是商人,是强盗,是杀人犯,是吸我们血的水蛭。他们不生产一粒粮食,不种一亩地,只是仗着有钱丶有关系,把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锁进仓库,等着你们的孩子饿死。」
「今天,法律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按照委内瑞拉刑法典,战时囤积居奇丶制造饥荒,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从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的声音从楼下传到市政府大楼里,金色的阳光照在站在市长办公室窗前的林登身上,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林登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有多久没去街上转转了?
刚到图库皮塔的时候,住在卡洛斯的修车铺,他知道哪条街上的面包店几点开门,知道哪里的菜最便宜,知道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的闪光点。
后来呢?
后来他成为了安德烈斯的安全顾问,他每天出入的是高端场合,接触的是州长一级的高端人士。
有了自己的指挥室,有了自己的卫兵,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市政府和军营。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那些人,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们的脸了。
他甚至不知道如今市面上的玉米多少钱一斤。
这是怎么发生的?
林登想闭上眼睛隔绝那刺眼的阳光,但阳光依然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红色。
阿莉娅奋力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过去,当她推开林登办公室大门时,林登头也没回地问道:
「怎么了?」
「你不能就这样把所有人都杀了。」阿莉娅喘着气说道。
林登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
「不然呢?这些人不杀留着做什么?」
阿莉娅没有退让,她走到林登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
「按法律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不是不论轻重,全部处决。」
林登声音陡然变大:
「告诉我有粮食危机的是你!我现在要处理这些事,过来拦我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阿莉娅没有被林登气势吓到,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林登,你现在去找个镜子看看。你和当初在人民自卫军的林登,还有相同的地方吗?你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林登盯着阿莉娅道:
「你是想告诉我,外面跪着的那些人无辜?」
阿莉娅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我想告诉你,我们应该用法律。那些人里面肯定有该杀的,但不是全部。我们要用法律去制裁他们,不是用杀戮。你如果还想走得更远,就不能用那种军阀的方式去做事。你要让图库皮塔的人民知道,在图库皮塔,是有法律的。」
「你现在所做的,更多是出于愧疚,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吗?」
「贝尔斯丶阿加诺丶塞丁斯他们真的该死吗?」阿莉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林登质问道。
「谁?」面对阿莉娅的突然质问,林登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在下面跪着的销售员丶司机丶仓库工人,就是那些即将被你处死的那些人,你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知道塞丁斯的儿子就在我们往盖亚那的运输车队里开车吗?前段时间他搬货伤到了背,到医院看病时我见过他,他跟我聊了很多,说他儿子最近给他从盖亚那带了很多玉米,又能撑过一周了。」
「塞丁斯该不该死?你告诉我,一个没读书丶被老板逼着加班的老头,他有没有资格得到一次教育的机会?」
「没收那些粮食很简单,但之后谁来运营那些粮食公司?那些人里面有懂业务的,他们犯了错,但他们的手上有我们需要的能力。你要杀了他们,还是让他们戴着罪名为我们干活丶将功补过?」
看着眼前激动的阿莉娅,林登想起上一世,在位于中东的雇佣兵基地里,老大书架上的那本书。
老大从不读书,但只有那本书他读过。
老大说那本书有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在每一个转折点上,游击队员都必须把自己的命运和人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否则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游击队员。」
上一世他从没看过那本书,他觉得那是说给理想主义者听的,不是说给他这种拿钱办事的人听的。
现在的他迫切地想看看那本书,可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本书的名字了。
如今,站在这个办公室里,面对向自己发出质问的阿莉娅,林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理解那句话了。
他不是游击队员,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想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上一世的队友。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被推着走,直到被推上一个他从来都没想过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可权力是什么?
林登以前以为权力就是枪,谁有枪,谁说了算。
但好像又不是这样。
这时楼下的广场上传来枪声,处决开始了。
林登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跪着的人影,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中有人罪不至死吗?
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销售员,他真的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个头发花白的运输车司机,他自己也在饿着肚子。
林登在乎吗?
至少刚才他不在乎,刚才他把他们全部归为了「敌人」。
把他们当成了一个整体来仇恨,而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和那些跪在下面的人,已经不是一种人了。
一个销售员的命丶一个司机的命,对于他来说都变成了可以计算丶可以权衡丶可以牺牲的数字。
林登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坏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正是这种正确感,让他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然而就像之前所说,林登开始理解那句话中的「人民的命运」。
人民不是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不是报告里的数据,不是他保护的那个抽象名词。
人民是所有这些具体的丶矛盾的丶不值得被枪毙但又确实犯了错的人。
还有一句,林登想起来了,当初老大说的那句话还有下一句:
「如果你不能区分敌人和犯了错误的朋友,你就会拥有更多的敌人和更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