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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旧日回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您——」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您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瞬:「什麽?」

    「您的年龄。」艾米莉亚·桑托斯说,「科瓦尔斯基主管给我看了您的照片,档案照片。您看起来——您看起来只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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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上是十七岁。」我说,「两百年前,看起来也是如此。」

    「两百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您是说,您真的活了两百年?」

    「两百一十三年。」我纠正她,「如果从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算起的话。」

    「出现?」她抓住了这个词,「不是『出生』?」

    「不是。」我说,「吸血鬼不是被『出生』的,也不是被『转化』的——那是小说和电影里的幻想。真实的情况是——」

    我停下来,组织语言。

    「真实的情况是,吸血鬼是『诞生』的。」

    「我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

    「区别在于——」我深吸了一口气,「出生意味着你从一个母体中来到这个世界,转化意味着你原本是人类,然后被某种外力改变了。但诞生——诞生意味着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1811年的某一天,在维也纳郊外的一片森林里,我睁开了眼睛。」

    我的思绪飘远,像是在翻阅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我不记得在那之前发生了什麽,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童年的记忆。我只记得——我躺在落叶上,月光透过树枝洒在我脸上,我感觉到饥饿。」

    「我并不需要面包,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渴望,我想要——血液。」

    「我站起来,走出森林,来到最近的村庄。我看到一个男人在井边打水,我走过去,咬了他的脖子。」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一滞。

    「我没有杀他。」我补充道,「我只是喝了一点血,然后离开了。但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不是人类,我是别的东西。」

    「后来我花了很多年去理解自己是什麽。我读了所有关于吸血鬼的传说,发现大部分都是错的。我们不怕阳光——只是不喜欢,因为太刺眼;我们不怕十字架——那只是一个符号,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我们不会变成蝙蝠——那太荒谬了。」

    「但有一件事是对的。」

    「什麽?」

    「我们渴望血液。」我说,「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它来维持生命——我们不会死,是因为血液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我们客观上拥有,但在内里缺失的东西。」

    「什麽东西?」

    「生命力。」我说,「人类的血液里流淌着生命力——那种鲜活的丶温暖的丶有限的东西。而我们——我们是永恒的,冰冷的,空洞的。我们渴望那种温暖,即使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它。」

    「这就是吸血鬼的诅咒。」

    「永远渴望你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永远活着,但永远感觉不到真正的『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艾米莉亚·桑托斯说了一句让我停顿的话。

    「这听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这听起来和梦魇种很像。」

    我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点。

    「……你说什麽?」

    「梦魇种。」她重复道,「根据科瓦尔斯基主管给我的简报——梦魇种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在梦渊影响下具象化而成的怪物。它们渴望人类的情感,但它们自己没有情感,它们是空洞的,扭曲的,永远无法满足的。」

    「而您刚才描述的吸血鬼——」

    「永远渴望你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我重复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对。」她说,「所以我在想——吸血鬼是不是也是某种——」

    「某种更早的梦魇种?」我接上她的话。

    「对。」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在过去的两百年里,每当我看到梦魇种的时候,每当我感觉到它们身上那种扭曲的丶永不满足的渴望时——我都会想起自己。

    「也许吧。」我说,「也许吸血鬼就是梦魇种的一种,只是我们比它们更早,更完整,更——稳定。」

    「什麽意思?」

    「梦魇种是混乱的。」我说,「它们是情感的碎片,是欲望的扭曲,是恐惧的具象。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理性,没有——人性。它们只是一团情绪的聚合体,被本能驱动着去吞噬更多的情感。」

    「但吸血鬼——我们有自我意识,我们能思考,能学习,能做出选择。我们不是情感的奴隶,虽然我们被诅咒所束缚。」

    「所以你们是——」

    「我们是梦魇种的进化版本。」我说,「或者说,我们是梦魇种在获得了完整的形体和意识之后的样子。」

    「如果梦魇种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只会哭泣和索取——那麽吸血鬼就是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但本质上——」

    「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说,「都是从梦渊中诞生的存在,都是人类情感的产物。」

    「吸血鬼的诅咒——那种对血液的渴望——本质上是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混合而成的产物。人类害怕死亡,所以他们渴望永生;但当他们真的得到永生时,他们又会发现——永生是空洞的,冰冷的,没有意义的。」

    「所以吸血鬼诞生了。」

    「作为那种矛盾的具象。」

    「作为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和对永生的恐惧的结合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那——」艾米莉亚·桑托斯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其他的超自然存在呢?狼人?龙?神?」

    「狼人存在过。」我说,「但在十九世纪灭绝了。」

    「为什麽?」

    「因为他们太不稳定了。」我说,「狼人是人类对野性的渴望和对失控的恐惧的产物,他们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转换,永远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本能。」

    「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改变了一切,城市化,现代化,理性主义——人类开始相信他们可以控制一切,可以驯服自然,可以用科学解释一切。」

    「在那种环境下,狼人——那种代表着『失控』和『野性』的存在——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有些是被猎杀的,有些是自己选择了死亡,有些——」

    我停顿片刻。

    「有些只是慢慢地褪色了,就像一幅画在阳光下放得太久,颜色慢慢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龙呢?」

    「龙从来没有存在过。」我说,「那是人类对某些大型梦魇种的误解。」

    「在古代,当梦渊的侵蚀还不像现在这麽频繁时,偶尔会有一些特别巨大的梦魇种出现。它们有翅膀,有鳞片,会喷火——或者看起来像是在喷火。」

    「人类看到了它们,用他们当时的语言和理解方式去描述它们,于是就有了龙的传说。」

    「但那些不是龙,那只是梦魇种。」

    「神——」我迟疑了,这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神的定义取决于你怎麽理解『神』这个词。」我说,「如果你指的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那不存在,至少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任何可靠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