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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地狼藉

    荷兰皇家宪兵队在莱顿大学医学中心附近三百米的地方,帮我订了一间酒店。

    说是「酒店」,其实是一栋战后改建的联排公寓,三层楼,红砖外墙,窗户很小。

    底层被改造成了临时安保指挥所,二楼和三楼各有两间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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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音,像是在踩一块湿透的海绵。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米色的,拉开之后能看到对面一排同样的红砖建筑,屋顶上停着几只海鸥。

    我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

    莉赛尔的血已经洗乾净了。指甲缝里残留的深褐色痕迹,在第三次用肥皂搓洗后总算消失。但手指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或者只是我的想像。

    手机屏幕亮着。

    十七条未读消息。

    尼克斯三条,雨晴两条,亚伯拉罕四条,琥珀金一条。凛音——凛音发了五条,全是语音消息,最后一条的标题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管我!!!」。

    还有两条来自我不认识的号码。

    我没有打开任何一条。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躺了下来,侧身抓过枕头。

    爆炸发生在法院南门停车场。

    距离法庭大楼直线距离不到六十米。

    三辆医疗车——两辆救护车和一辆医疗指挥车——在审判开始前两小时就位。车上配备了全套急救设备和十一名医疗人员。

    炸弹被安置在医疗指挥车的底盘下方,烈性炸药,遥控引爆。

    爆炸同时引燃了两辆救护车的油箱。三辆车在不到两秒内全部被火焰吞没。

    十一名医疗人员中,八人当场死亡。两人在送往医院途中死亡。一人——一个二十六岁的荷兰女护士——目前仍在烧伤病房里,全身百分之六十二的面积被烧伤。

    她的名字叫安娜?德弗里斯。

    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荷兰皇家宪兵队的联络官在入住登记时顺口提到了她。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沉重——后来我才知道,安娜是他的侄女。

    停车场外围还有十几个人受伤。大部分是广场上的抗议者,被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波及。三人重伤,其余轻伤。

    法庭内部,那名在扬?诺瓦克开枪时试图用身体护住莉赛尔的法警,被流弹击中颈部。子弹从左侧锁骨上方射入,穿过颈动脉旁两毫米的位置射出。他没有死,但颈椎受损,右臂可能永久失去知觉。

    他叫彼得?扬森,四十四岁,在ICC工作了十二年。妻子是幼儿园老师,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炸弹的来源至今不明。

    没有组织宣称对爆炸事件负责。

    荷兰警方丶国际刑警组织和UNOPA的联合调查组用了四天时间,对爆炸现场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他们在指挥车残骸中发现了引爆装置的残片——一个商用无线电遥控模块,型号在网上就能买到,售价不到三十欧元。

    炸药的化学分析结果指向一种军用级别的塑性炸药,但具体来源无法确定——同类型的炸药在至少十四个国家的军火库中都有库存,黑市上的流通量更是不可追踪。

    监控录像显示,审判前一天的傍晚,有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停车场附近活动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的脸始终被帽檐和口罩遮挡。他用小车推着一个工具箱,动作从容不迫,看起来和法院日常维护的承包商毫无区别。

    没有人盘问他。

    他走了以后,地面上多了一组轮胎印——工具箱里装着某种重物,在沥青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印痕延伸到医疗指挥车的底盘下方,然后消失。

    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摄像头的画面里。

    ICC在爆炸后的第三天向我发出了一份正式通知,措辞礼貌而谨慎——「鉴于案件的特殊性质,本庭希望就若干技术性问题向猩红女士进行补充询问。」

    技术性问题。

    他们连该问什么都不确定,只能用这种含糊到几乎失去意义的词来掩盖自己的茫然。

    询问在法院大楼东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窗户用百叶帘遮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台老旧的录音设备。迪奥普法官没有出席,派了一个叫菲利克斯?恩格尔的副书记官来主持。

    恩格尔大约三十五岁,长脸,深棕色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面前摊着一沓列印好的问题清单——至少三十页,用回形针分成了若干组。

    穆尼奥斯坐在对面。马库斯坐在我旁边,但他不是以辩护律师的身份出席——他现在的角色比较模糊,介于「法律观察员」和「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之间。

    「猩红女士。」恩格尔翻开第一页,「关于您对温特哈尔特小姐实施的——『转化』行为——」

    他在「转化」这个词上迟疑了,像是不习惯这么文学性的词汇。

    「——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请问。」

    「第一:这种『转化』是否可逆?」

    「我不知道。」

    恩格尔的笔停在纸面上。

    「您不知道?」

    「我之前说过,我从来没有转化过任何人。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它是否可逆,不知道它的长期效果,不知道莉赛尔的身体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丶几周丶几个月里发生什么变化。」

    他在问题清单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二:您提到温特哈尔特小姐无法违背您的命令。这种『服从』的范围和程度是什么?」

    「我不确定。」

    「您能否给出一个大致的描述?」

    「理论上,我可以命令她做任何事。站起来,坐下去,走到门口,停止呼吸。她的身体和意志都会服从。」

    恩格尔的笔又停了。

    「停止呼吸?」

    「是的。」

    「这意味着——您可以通过命令杀死她?」

    「理论上,是的。但我不会这么做。」

    「但您有这个能力。」

    「我有很多能力。」我说,「我可以挥剑把这栋楼劈成两半。我可以用血液魔法在十秒内杀死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我可以走出这扇门,飞到任何一个城市,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阻止我。从来没有过。两百多年来都没有过。」

    「阻止我的只有一样东西——我自己的选择。」

    恩格尔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不安。

    「第三——」他翻了一页,手指微微发抖,「关于扬?诺瓦克先生的行为——」

    「他不在魔法国度的管辖范围内。」我打断他,「他是UNOPA的士兵,是人类,是表世界的公民。他的行为应该由表世界的司法体系处理。」

    「当然。但他的行为与您转化温特哈尔特小姐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如果他没有开枪——」

    「如果他没有开枪,莉赛尔现在就在白塔监禁,服刑。」

    「对,所以——」

    「所以什么?」

    恩格尔沉默了几秒。

    「所以本庭需要确认——您是否认为,您的转化行为是在紧急状况下的合理应对?」

    「合理?」

    我看着他。

    「法警重伤。十一名医疗人员——十人死亡,一人在烧伤病房里和死神拔河。抗议人群被炸弹波及,一个失去了战友的士兵拿着枪冲向被告席,把三颗子弹打进了一个已经认罪的二十三岁女孩的身体。」

    「而我——我跪在她的血泊里,用我唯一知道的办法让她活下来。」

    「这『合理』吗?」

    「我不知道。」

    「但那是我当时能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