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太液池三夜,池底的石碑(第1/2页)
第一夜,苏无为差点掉进池子里。
不是脚滑,是吓的。
子时正,太液池面上突然涌起一阵白雾,那雾不是从水面蒸腾起来的——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一滴水汽都没飘起来。
雾是从池底冒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池子底下点了一把湿柴,浓烟从水底往上拱,穿过冰层,在池面上铺开。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池边的石栏杆上,石头是湿的,鞋底一滑,身子往后仰——秦无衣一把攥住了他的后领子,把他拽了回来。
那力气大得他脖子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雾里头,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道白影,模模糊糊的,在雾里头若隐若现。
然后是哭声——那种哭声他从来没听过,不是活人哭得出来的。
声音很细,很尖,像是从很远的、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水,穿过泥,穿过石头,从池底一路爬到岸上。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针,从耳膜往里扎,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影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水面上。
不是踩在水面上,是站在水面上——脚底贴着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她的衣裳是白的,白得像纸,在风里飘着,但风是冷的,衣裳飘起来的时候,你能看见底下的身子——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衣裳挂在上面,空荡荡的。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骨头。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是隔着几尺深的水在说话。
她的嘴在动,但苏无为看不见嘴唇——他只看见那截白得发青的下巴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像是冻的,又像是在哭。
秦无衣的手按上了剑柄。
苏无为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头很细,但骨节突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
“别急。”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先看。”
李淳风蹲在石栏杆后面,罗盘攥在手里,指针指着池心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头白得发青,嘴唇紧抿着,额头上有汗,但不是热的汗,是冷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冰凉的汗。
女鬼在池面上飘。
不是走,是飘。
她的脚不动,身子往前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从池心往东飘,飘到离岸边约莫三十丈的地方,停下来,面朝东,对着岸上的一座楼阁哭。
那座楼阁在夜色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叫什么名字,但飞檐翘角,规制不小,不是寻常的宫殿。
她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她散了。
不是走,是散——身子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白雾,跟来的时候一样,融进池面的雾里头,不见了。
雾也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了池底,无声无息的,连个泡都没冒。
池面恢复了平静。
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无为蹲在石栏杆后面,腿麻了。
“记下来。”
他对李淳风说,“子时正,前后不差一盏茶。
位置,池心偏东,距岸边约三十丈。
撑了一炷香的工夫。
怎么没的——化作白雾,被吸回池底。”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借着月光记。
他的手很稳,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在抄经。
“走。”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晚再来。”
第二夜,与昨夜分毫不差。
子时正,白雾从池底涌出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披头散发,赤足站在水面上。
往东飘,飘到那座楼阁对面,停下来,哭。
哭一炷香的工夫,散了。
雾散了。
池面恢复平静。
苏无为蹲在老地方,腿又麻了。
但他没动,他盯着那座楼阁看了许久。
“那是什么地方?”
他问李淳风。
李淳风抬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凝碧池。
隋炀帝建的,说是给妃子们赏月用的。
如今空着,没人住。”
苏无为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凝碧池。
女鬼对着凝碧池哭。
她是在哭那座楼阁,还是在哭楼阁里头曾经住过的人?
“明晚再来。”
他说。
第三夜,苏无为换了个位置。
他绕到池子的东边,靠近凝碧池的那一侧,蹲在一丛枯柳后面。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女鬼的正脸——如果她有脸的话。
子时正。
白雾涌起来。
女鬼从雾里头走出来,赤足站在水面上。
她往东飘,飘到凝碧池对面,停下来,面朝楼阁,开始哭。
苏无为盯着她的脸。
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角额头。
额头很白,白得发青,额角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淤血,又像是胎记。
她的嘴——他看见了她的嘴。
嘴唇是青紫色的,薄薄的,紧紧抿着,哭的时候不张开,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她的眼睛被头发遮住了,但苏无为觉得她在看。
看凝碧池,看那座空荡荡的楼阁,看楼阁里头那扇关着的窗。
“还我命来……”
她的声音比前两夜更低了,低得像是要断了气。
身子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像是随时要散。
苏无为的手攥着柳枝,指关节发白。
“道长。”
他低声说,“能用那个‘地听术’么?
看看水底下有什么。”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地听术要贴地施法,离水太近,容易被妖气反噬。”
“我替你看着。”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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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猫着腰,从枯柳后面溜出去,贴着池畔的石栏杆蹲下,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冷的。
苏无为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李淳风的耳朵贴上去的那一瞬,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是被冰的,不是被吓的。
但很快就不抖了,整个人定在那儿,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
女鬼还在哭。
声音从池面上飘过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苏无为盯着她,又盯着李淳风——他怕李淳风被发现了,怕那女鬼突然转过头来,怕这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盏茶的工夫。
李淳风动了。
他慢慢从石栏杆上移开耳朵,猫着腰溜回来,蹲在枯柳后面。
他的脸色比前两夜更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枯叶上,噗噗响。
“水下有东西。”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抖。
“什么东西?”
“不是尸首。”
李淳风咽了一口唾沫,“是……一块石碑。
三尺来高,一尺来宽,沉在池底,陷在泥里头。
那女鬼的怨念,就附着在石碑上。”
苏无为的脑子转了一下。
石碑。
太液池底有一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着在石碑上。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被那块石碑拽来的。
“石碑上有什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地听术只能觉着形状,看不清字。
要看清——”
他犹豫了一下,“得把池水抽干。”
苏无为沉默了。
抽干太液池。
那是隋炀帝修的池子,在太极宫里头,在李渊的眼皮底下。
别说抽干,就是动一块石头,都得皇帝点头。
而且——池子里头有妖物,有怨念,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抽干了水,那块石碑露出来,会发生什么?
女鬼会不会暴走?
妖气会不会外泄?
池底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先回去。”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明日去找陛下。
请他定夺。”
三人猫着腰,沿着池畔的柳树林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苏无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鬼已经散了。
池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
凝碧池的楼阁在夜色里头立着,黑黢黢的,窗子关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池底那块石碑,还在那儿。
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陷在泥里头,上头的字被水泡着,被泥糊着,看不清。
但女鬼认得它。
每夜子时,她从石碑里钻出来,飘到水面上,对着那座空楼阁哭。
她在哭什么?
那块石碑是谁立的?
上头刻着什么字?
为什么会在太液池底?
苏无为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阿沅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等他回来。
看见他进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受伤吧?”
“没有。”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池底有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在上头。”
裴惊澜皱眉:“石碑?
谁立的?”
“不知道。”
苏无为走进院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得去问陛下。
请他准我们查。”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苏无为。”
她说。
“嗯。”
“你怕不怕?”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太极殿上跪着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冰凉从膝盖一直传到头顶。
他想起李渊说“同罪”的时候,李淳风的背影纹丝不动。
他想起太液池边那女鬼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怕。”
他说,“但怕也得去。”
裴惊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你去。
我跟着。”
苏无为也笑了:“你跟着?
进不了宫。”
“我在宫门口等着。
你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
他说。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粥好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沅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半块咸菜、一个馒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
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
他说。
“嗯?”
“今日多熬点粥。
夜里可能要熬夜。”
阿沅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红枣了。
苏无为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晨光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照进来,照在树枝上,照在石桌上,照在裴惊澜靠在柱子上擦刀的背影上。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太液池石碑。
向陛下请旨,查石碑来历。”
苏无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走出厨房。
“走。”
他说,“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