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宝感觉耳边一片寂静。
他见过比这凶残无数倍的死人场面,可自己动手杀人,五感突然产生了不适感。
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满地的鲜血。
赵叔宝有点想吐。
让沈玉城感到意外的是,赵叔宝很快就将强烈的不适感压下去了,慢慢回过了神来。
而沈玉城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感觉。
人与人之间,确实是不同的。
沈玉城虽然有前身的全部记忆,可依旧是前世的人文观念。
所以初次杀人之时,不适感持续了很久。
赵叔宝年纪虽小,但见过了很多凶残的场面,所以他的不适感虽然强烈,但容易压下去。
倘若赵叔宝也没见过血腥的画面,估计也不太敢砍人,而且现在估计也吐了。
「玉城哥,这刀……」比起刚刚杀了人,赵叔宝更加惊讶手里的刀。
刚刚那一刀砍过去,刀锋划开那人皮肉的一瞬间,简直无比的丝滑,就跟切豆腐一般。
那一瞬间让赵叔宝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刺激感,仿佛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可不是普通猎刀该有的素质!
猎人的猎刀共有长短两把,长猎刀最大的作用其实是披荆斩棘,短猎刀用作解刨猎物。
若是用来砍杀,猎刀非常容易豁口卷刃。
围杀大型猎物,若是食草动物,只要猎犬撵上去了,缠斗一番之后足以搞定。
遇到野猪这种凶猛到敢冲撞人群的,远程用弓,近点则用扎枪与猎犬配合狩猎。
这一刀简直太丝滑了,就好像是为他赵叔宝量身定做的刀一般。
「环首刀,没见过,听说过吧?」沈玉城笑着问道。
「我去……军制武器?玉城哥,你哪搞来的?」赵叔宝这才知道,沈玉城高深莫测,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麽简单。
这冷不丁的就掏出两把环首刀出来,赵叔宝怎能不惊讶?
他看了一眼沾染着鲜血的环首刀,眼神逐渐陶醉。
窄刀这一条鋥亮的刀锋,实在是太好看了。
刚刚该多砍两个过过瘾的,真爽!
「把刀收起来。」沈玉城将刀上的鲜血,擦在一具尸体上,收了刀,把弓也收了。
「你这把弓果然有说法,短梢?」赵叔宝见沈玉城拆了弓弦,弓梢顿时曲成了椭圆,大惊失色。
当初他就发现了这个细节,只不过没深究而已。
但当时大家大致认为,沈玉城弄了张超过五力的强弓。
却没想到,这是一张反曲弓。
「不然你以为能轻松射穿黑瞎子的皮肉?」沈玉城笑道。
「怪不得,怪不得!」赵叔宝犹如醍醐灌顶。
「赶紧把这些刀子收拾起来,找个地方掩埋了,咱今日还要干活呢。」沈玉城说道。
「好嘞!玉城哥,咱俩杀了七八人,不会被官府追责吧?」赵叔宝一边收拾刀子,一边问道。
「咱现在是乡团,为的就是抵御流民自保。」沈玉城说道。
「也对,这些人……也挺可怜的。」赵叔宝看着死尸,叹了口气。
也许他们本来的面目,也跟自己一样,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讨口吃食起早贪黑的人吧。
不过,赵叔宝对让他们也同情不起来。
「你说得对,他们本无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可在这混乱的世道下,他们挥刀向更弱者,等于选择跟这世道同流合污。」沈玉城说道。
赵叔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如若他们敢举刀对这世道说一声『不』,纵使他们被淹没在浪潮当中,也是一条汉子。」
沈玉城说着,看向赵叔宝,神色认真而又严肃。
「他们被这世道裹挟而来,要将我们淹没其中,我们该当如何?」
「挥刀杀之!」赵叔宝郑重的回答道。
「说得好。」
沈玉城在尸体上摸了一圈,没发现什麽有用的东西后,便牵着驴走了。
这些散落各处的流民,等流民军一来,必定会望风而去,聚作一团。
届时所产生的破坏力,将远超想像。
什麽可怜不可怜的,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玉城哥,你刚刚还说不能随便杀人,结果转头就砍了六七人,脸疼不疼?」赵叔宝笑道。
「不疼。」沈玉城直接回答道。
两人把驴车装好,然后找了个水源洗了下身上的血渍,就往乡上去了。
沈玉城来到了老郎中家门前,直接就翻墙进去了。
将门敲开来,那少年见沈玉城一身血渍,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吓得当场一屁股摔倒在地。
老郎中正在屋中忙活着,一看沈玉城这架势,赶紧起身。
「沈郎君这是怎麽了?伤了?」
「没伤,刚杀了几头畜生沾上的血,无妨。」沈玉城随口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老郎中问道,「何人要瞧病?」
「没人要瞧病,我打算把老先生您接下河村去。」沈玉城说道。
「啊?」老郎中一愣。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也愣住了。
「赶紧收拾一下细软,跟我走吧。」沈玉城说道。
「这……」老郎中有些犹豫。
「乡上没人建坞堡,届时你要藏身,只有藏至浦口村。以孟家的德行,未必会收拢附近所有人。
你跟我去下河村,避避风头,等流民平定了,届时我再送您回来。」
沈玉城说道。
老郎中近来确实在担忧此事。
他有一子一女,早年他逼自己儿子学医,让其接自己的衣钵,可儿子不愿意,转头就跑郡城谋生去了。
虽说父子关系很僵,可往年他儿倒也会送回来书信,可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世道乱的成,书信也断了。
女儿则是早早的就嫁了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帮到他的也有限,更不会收留他这脾气有些臭的孤寡老头。
这小徒弟则是他捡来的孤儿,见其颇有天分,便收了作徒弟,传道授业。
两人相依为命,名义上是师徒,实际上就是父子。
老郎中却没想到,沈玉城居然会记得他这顽固老头。
早年沈玉城也没什麽好名声,可这两个月来声名鹊起。
乡间传沈玉城布施恩泽,接济乡里的话,逐渐多了起来。
前两日沈玉城带头把浦口村打了个七零八落,据说打死了好几个人。
重点不是打死了人,重点是现在乡里又在传沈玉城不畏豪强。
老郎中一时感慨,喉中有些哽咽。
「小郎君,帮你师父收拾去吧,你也一块去下河村住一段时间。」沈玉城朝着少年说道。
少年立马看向老郎中。
老郎中朝着沈玉城躬身作揖。
「多谢小郎君施以援手。」
「老先生不必多礼。」
接老郎中回下河村,沈玉城自然是有私心的。
届时若有冲突,死伤在所难免。
家家户户都懂点浅薄的跌打损伤疗法,再复杂些的伤势,就得专业的人来干了。
简单来说,老郎中是沈玉城相中的军医。
他要不想去,耍顽固,处理办法也很简单。
就跟上回一样,把他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