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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极端秩序

    阳关之外。

    流民军撤下进攻之后,隐遁后方山林之中,各自休整。

    十几万流民军,上百个大小团体,拖家带口的不在少数。

    但真正能拿起武器打仗的,还是有半数以上的人。

    这个同盟完全没有后援补给,有的团体甚至连一口吃的都不剩。

    而且这方圆几十里之内,基本上就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别说草根树皮,就连藏在土壤中的蛇虫鼠蚁,早被挖了出来填了流民的五脏庙。

    而现在,流民军最大的粮食补给,就是前方的阵亡者。

    虽是乌合之众,没有一个主帅统领全局,可规模稍大的几支流民军的领袖,互相也会有所沟通。

    所以这支流民军,形成了一个利益一致的同盟。

    至于谁今日攻打,也有一个严格的规定。

    谁今日吃饱了,谁今日就上去。

    而提出这一条规矩的,不是别人,正是处于这群流民军当中的吕琏。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否则军心不齐,谁都不想上去送死,只想躲在后方捡现成的。

    到时候的结果就是,流民军内乱,人人争相蚕食。

    起码在这种规矩之下,能保持对阳关的威慑力。

    这不,在缺粮的极度高压之下,进攻越来越猛烈,已经持续一月有馀。

    流民军死伤数万人,但也仅仅干掉了三千馀守军而已。

    守关的都是老兵,经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

    而且,武器装备也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守军有雄关要塞据守,哪怕最开始只有六千人,可流民军能将他们耗成这样,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此时已有流民军到前线上,将死者尸体拉回。

    起伏的山地中,大大小小的流民团体,盘根错节。

    有的营地,已经提前架好了釜,生好了火,然后去领取口粮。

    没办法,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吃饱了这一顿,养足了气力,就该轮到他们上战场了。

    等他们死在关城之下,同样会被人拉回来,成为后人的口粮。

    这就是属于这处战场上的特殊秩序。

    惨无人道。

    但人人都没办法。

    吕琏在到阳关之前,他手中的人口扩张到了将近四千人。

    但真正能打的,也就一千人出头。

    此前吕琏上去打了好几次,死伤过五百,现在只剩下半数可战之兵。

    这个十几岁的青年郎,历经一年漂泊,从第一次伏击胡骑开始,前后经历战阵数十场。

    他左脸有两条交错的刀疤,目光深邃而又不失锋利,脸上再看不出半点稚嫩。

    不狠辣,他也活不到现在。

    「郎君,请你移驾,与诸将议事。」一人前来传唤。

    吕琏起身,跟随其人穿过几处营地,入了一间破烂的帐篷。

    里面十来人,站的站,坐的坐。

    居中盘坐的那人,名唤邱浩,是这股流民中最大的流民帅。

    这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名声,吕琏同样如此。

    但没有谁有真正的个人威望。

    如今的秩序,只不过建立在吕琏所提出的极端战略方针之上而已。

    「天凤来了,都坐吧。」邱浩摆了摆手。

    吕琏离开西凉后,就取了个化名为吕天凤。

    吕琏落座后,一众流民帅商讨了一番。

    来来回回也就那些事,吕琏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时,邱浩朝着吕琏问道:「咱们军中,唯有天凤足智多谋,你可有战略计划?」

    吕琏沉声道:「守军的战斗力,早已不复一月之前。

    初时十个流民军,不一定能换掉一个流民军。

    而如今有时候三四个流民军,就能换一个守军。

    流民军可以轮番上阵,可守军却是不行。

    他们就那麽点人,少一个死一个。

    我估计,阳关之上的守军,没有援兵。

    敌军疲敝不堪,我等轮番上阵,日夜不歇,预计两日内,可破阳关。」

    要打阳关,从来没什麽好办法。

    只有硬啃。

    啃下来了,哪怕入西凉去啃树皮,对这些吃人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幸事。

    吕琏也是第一次投身规模如此大的战场,绝非攻打山寨那麽简单。

    但他觉得自己的估算不会差多少。

    因为关城之上的那位守军主帅,同样也没什麽好办法,同样也只能咬牙硬撑。

    吕琏说完这番话后,众人议论纷纷,相互点头,表示认可。

    吕琏已经扭头看向帐外,心思瞬间飘到了九霄云外。

    实则他也不能预计,守军真就没有半点援兵。

    之所以这麽说,确实是想一鼓作气,把阳关拿下。

    万一守军迎来了援兵,战事要是拖到入冬,可就难了。

    吕琏不再参与讨论,想起了其他事。

    若是入了凉地,他也算漂泊一年之后,重归故土。

    凉州人,都是他的老乡。

    而这群流民军一旦进入凉州,将导致凉州生灵涂炭。

    他算不算引狼入室,戕害同胞?

    进了凉州,他该去哪里?

    继续劫掠?还是回九里山县?

    常言道,衣锦还乡。

    而他披甲执锐,以贼寇的身份还乡,可有颜面去见乡亲父老?

    又有何颜面去见沈玉城,去见郑霸先?

    一想到最挂念的故人,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如今生活的如何了,是否衣食充沛?是否遭人欺压?

    吕琏又想起了兄长和母亲。

    顿时,眼中迸射出一抹狠厉的凶光。

    兄嫂子侄,亲生母亲,皆被奸人所害。

    回去无颜面对父老乡亲,可这血海深仇却不能忘啊!

    是不是该找仇家清算一番?

    答案是肯定的。

    吕琏日日夜夜都想着手刃仇家,将其碎尸万段!

    这时,吕琏忽然起身,沉声道:「从即刻起,我带人攻打阳关,日夜不歇,直至攻破阳关。」

    说完,吕琏转身离开了营帐,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他回到自己帐内,将吕仲叫了出来。

    两人站在一棵被剥了好几层皮的秃脖子树下。

    「爹,此去我若回不来,你带着三丫头和老弱妇孺离开此处,去江南谋生。

    将来等三丫头长大了,找个老实忠厚的人家,把三丫头嫁了。」

    吕琏郑重说道。

    这种话,吕仲已经听吕琏说过很多遍了。

    吕仲一时无言。

    他儿早已不似当年,玩世不恭,冥顽不灵了。

    凶狠,毒辣,杀人不眨眼。

    但这都是被乱世逼出来的。

    他儿经历一年的苦难,早已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果决,勇敢,做事雷厉风行。

    年纪轻轻,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的这些人能有口饱饭吃,仅此而已。

    「是何决断?」吕仲问道。

    「攻打阳关,再不停歇,直至关破。」吕琏回答道。

    吕仲叹息一声:「你且活着,不为他人也为三丫头,没了你,她会伤心难过。」

    吕琏突然露出一丝灿烂的笑容:「我若不死,此次入西凉,必为阿娘和兄嫂一家报仇。」

    言罢,吕琏大喊一声集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