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之外。
流民军撤下进攻之后,隐遁后方山林之中,各自休整。
十几万流民军,上百个大小团体,拖家带口的不在少数。
但真正能拿起武器打仗的,还是有半数以上的人。
这个同盟完全没有后援补给,有的团体甚至连一口吃的都不剩。
而且这方圆几十里之内,基本上就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别说草根树皮,就连藏在土壤中的蛇虫鼠蚁,早被挖了出来填了流民的五脏庙。
而现在,流民军最大的粮食补给,就是前方的阵亡者。
虽是乌合之众,没有一个主帅统领全局,可规模稍大的几支流民军的领袖,互相也会有所沟通。
所以这支流民军,形成了一个利益一致的同盟。
至于谁今日攻打,也有一个严格的规定。
谁今日吃饱了,谁今日就上去。
而提出这一条规矩的,不是别人,正是处于这群流民军当中的吕琏。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否则军心不齐,谁都不想上去送死,只想躲在后方捡现成的。
到时候的结果就是,流民军内乱,人人争相蚕食。
起码在这种规矩之下,能保持对阳关的威慑力。
这不,在缺粮的极度高压之下,进攻越来越猛烈,已经持续一月有馀。
流民军死伤数万人,但也仅仅干掉了三千馀守军而已。
守关的都是老兵,经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
而且,武器装备也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守军有雄关要塞据守,哪怕最开始只有六千人,可流民军能将他们耗成这样,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此时已有流民军到前线上,将死者尸体拉回。
起伏的山地中,大大小小的流民团体,盘根错节。
有的营地,已经提前架好了釜,生好了火,然后去领取口粮。
没办法,实在是饿得不行了。
吃饱了这一顿,养足了气力,就该轮到他们上战场了。
等他们死在关城之下,同样会被人拉回来,成为后人的口粮。
这就是属于这处战场上的特殊秩序。
惨无人道。
但人人都没办法。
吕琏在到阳关之前,他手中的人口扩张到了将近四千人。
但真正能打的,也就一千人出头。
此前吕琏上去打了好几次,死伤过五百,现在只剩下半数可战之兵。
这个十几岁的青年郎,历经一年漂泊,从第一次伏击胡骑开始,前后经历战阵数十场。
他左脸有两条交错的刀疤,目光深邃而又不失锋利,脸上再看不出半点稚嫩。
不狠辣,他也活不到现在。
「郎君,请你移驾,与诸将议事。」一人前来传唤。
吕琏起身,跟随其人穿过几处营地,入了一间破烂的帐篷。
里面十来人,站的站,坐的坐。
居中盘坐的那人,名唤邱浩,是这股流民中最大的流民帅。
这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名声,吕琏同样如此。
但没有谁有真正的个人威望。
如今的秩序,只不过建立在吕琏所提出的极端战略方针之上而已。
「天凤来了,都坐吧。」邱浩摆了摆手。
吕琏离开西凉后,就取了个化名为吕天凤。
吕琏落座后,一众流民帅商讨了一番。
来来回回也就那些事,吕琏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时,邱浩朝着吕琏问道:「咱们军中,唯有天凤足智多谋,你可有战略计划?」
吕琏沉声道:「守军的战斗力,早已不复一月之前。
初时十个流民军,不一定能换掉一个流民军。
而如今有时候三四个流民军,就能换一个守军。
流民军可以轮番上阵,可守军却是不行。
他们就那麽点人,少一个死一个。
我估计,阳关之上的守军,没有援兵。
敌军疲敝不堪,我等轮番上阵,日夜不歇,预计两日内,可破阳关。」
要打阳关,从来没什麽好办法。
只有硬啃。
啃下来了,哪怕入西凉去啃树皮,对这些吃人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幸事。
吕琏也是第一次投身规模如此大的战场,绝非攻打山寨那麽简单。
但他觉得自己的估算不会差多少。
因为关城之上的那位守军主帅,同样也没什麽好办法,同样也只能咬牙硬撑。
吕琏说完这番话后,众人议论纷纷,相互点头,表示认可。
吕琏已经扭头看向帐外,心思瞬间飘到了九霄云外。
实则他也不能预计,守军真就没有半点援兵。
之所以这麽说,确实是想一鼓作气,把阳关拿下。
万一守军迎来了援兵,战事要是拖到入冬,可就难了。
吕琏不再参与讨论,想起了其他事。
若是入了凉地,他也算漂泊一年之后,重归故土。
凉州人,都是他的老乡。
而这群流民军一旦进入凉州,将导致凉州生灵涂炭。
他算不算引狼入室,戕害同胞?
进了凉州,他该去哪里?
继续劫掠?还是回九里山县?
常言道,衣锦还乡。
而他披甲执锐,以贼寇的身份还乡,可有颜面去见乡亲父老?
又有何颜面去见沈玉城,去见郑霸先?
一想到最挂念的故人,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如今生活的如何了,是否衣食充沛?是否遭人欺压?
吕琏又想起了兄长和母亲。
顿时,眼中迸射出一抹狠厉的凶光。
兄嫂子侄,亲生母亲,皆被奸人所害。
回去无颜面对父老乡亲,可这血海深仇却不能忘啊!
是不是该找仇家清算一番?
答案是肯定的。
吕琏日日夜夜都想着手刃仇家,将其碎尸万段!
这时,吕琏忽然起身,沉声道:「从即刻起,我带人攻打阳关,日夜不歇,直至攻破阳关。」
说完,吕琏转身离开了营帐,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他回到自己帐内,将吕仲叫了出来。
两人站在一棵被剥了好几层皮的秃脖子树下。
「爹,此去我若回不来,你带着三丫头和老弱妇孺离开此处,去江南谋生。
将来等三丫头长大了,找个老实忠厚的人家,把三丫头嫁了。」
吕琏郑重说道。
这种话,吕仲已经听吕琏说过很多遍了。
吕仲一时无言。
他儿早已不似当年,玩世不恭,冥顽不灵了。
凶狠,毒辣,杀人不眨眼。
但这都是被乱世逼出来的。
他儿经历一年的苦难,早已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果决,勇敢,做事雷厉风行。
年纪轻轻,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的这些人能有口饱饭吃,仅此而已。
「是何决断?」吕仲问道。
「攻打阳关,再不停歇,直至关破。」吕琏回答道。
吕仲叹息一声:「你且活着,不为他人也为三丫头,没了你,她会伤心难过。」
吕琏突然露出一丝灿烂的笑容:「我若不死,此次入西凉,必为阿娘和兄嫂一家报仇。」
言罢,吕琏大喊一声集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