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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楚地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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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军大营,中军帐

    帐内燃着炭火,很暖和,但气氛冰冷。令尹子西坐在主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深沉,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圭。他穿着楚国的深衣,但样式明显模仿中原,连坐姿都刻意端正——看得出,他想“文明”些。

    孔丘坐在客位,颜回、陈亢侍立身后。帐内还有几个楚国将领、谋士,眼神或好奇,或轻蔑,或探究。

    “孔丘先生,”子西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久仰大名。今日兵戎相见,实非所愿。只是陈国不尊周礼,不敬天子,我大楚不得已而伐之。让先生受惊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陈国不尊周礼?楚国自己又何曾尊过周礼?不过是想吞并陈国,找个借口罢了。

    “令尹言重了。”孔丘平静道,“丘一介布衣,何劳令尹挂怀。只是陈国百姓无辜,遭此兵灾,流离失所,丘心不忍。”

    “先生仁心,令人敬佩。”子西点头,“但乱世用重典,不得已而为之。陈国已灭,从今往后,便是楚地。先生既在陈国办学,想必对教化之事,颇有心得。我楚国,正缺先生这样的大贤。”

    来了。

    孔丘心头一凛。

    “令尹的意思是……”

    “请先生留在楚国,主持教化,为我大楚培养人才。”子西看着他,“楚国地大物博,但民风彪悍,不识礼乐。若得先生教化,必能移风易俗,文明昌盛。先生之志,不就在此吗?”

    这话说得诚恳,也切中要害。

    楚国确实缺“文明”。虽然武力强盛,但一直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连参加会盟都常被排挤。子西想改变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楚国推行一些改革,才会对孔丘如此礼遇。

    如果孔丘留下,在楚国推行教化,或许真能“文明”楚国,也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是……

    “令尹,”孔丘缓缓道,“丘办学,不为一家一国,为天下。丘教的,是‘仁政’,是‘复礼’,是‘有教无类’。这些,楚国……能接受吗?”

    帐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仁政?复礼?有教无类?

    楚国是贵族世袭,等级森严,哪里有什么“仁政”?楚国重武轻文,哪里在乎“礼乐”?“有教无类”?更是笑话,贱民也配读书?

    “先生,”一个楚国老臣冷笑,“您说的这些,在中原都行不通,何况我楚国?我楚国以武立国,靠的是刀剑,不是仁义。您那套,还是回中原去说吧。”

    “就是!”一个将领粗声道,“读书有什么用?能打仗吗?能开疆拓土吗?先生,您还是现实点,教点有用的东西吧。比如……兵法,权谋,这些,我们楚国需要。”

    “对对,兵法好!”

    “权谋更好!”

    众人附和。

    子西摆摆手,压下议论。

    “先生,”他看着孔丘,“您说的‘仁政’‘复礼’,确实……与我楚国国情,有些出入。但教化,总是需要的。这样吧,您先留下,在郢都(楚国都城)开个学堂,教些实用的——治国之术,兵法谋略,律法刑名。至于‘仁政’‘有教无类’……慢慢来,可好?”

    这是要“改造”他,让他成为楚国需要的“工具”。

    孔丘沉默了。

    他想起殷受的遗言:“有教无类,天下归仁。”

    想起在陈国,那些百姓眼中被点亮的光。

    想起“文明不绝”,不是为某个国家服务,是为整个人类。

    “令尹,”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大,但坚定,“丘可以留下,但办学,必须按丘的规矩。一,有教无类,不分贵贱,皆可入学。二,教学内容,丘自定,不教权谋,不教诡道,只教做人、明理、实用之技。三,学堂独立,不受官府干涉。这三条,若令尹能答应,丘便留。若不能……丘即刻告辞。”

    帐内哗然。

    “狂妄!”

    “不识抬举!”

    “令尹,此人不能留!”

    子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孔丘先生,我敬你是大贤,才如此礼遇。但你也要知道,这里是楚国,不是中原。在楚国,就要守楚国的规矩。”

    “丘守的是‘人’的规矩,是‘文明’的规矩。”孔丘站起来,对子西深深一躬,“令尹好意,丘心领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丘,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子西厉喝。

    帐外冲进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孔丘,你以为这是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子西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我最后问你一次,留,还是不留?”

    孔丘看着他,看着这个手握生杀大权、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对“文明”的渴望)的楚国权臣,心头忽然一软。

    “令尹,”他轻声道,“您想要楚国强大,想要楚国被中原认可,这没错。但靠刀剑,靠权谋,能得一时之强,不能得万世之安。真正的强大,是人心,是文明,是让百姓活得有尊严。您若真想让楚国强大,就该从‘教化’做起,从‘仁政’做起,从……让贱民也能读书做起。否则,楚国永远只是‘蛮夷’,永远入不了中原之眼。”

    子西浑身一震。

    这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深的痛。

    楚国,确实强,但也确实……被中原看不起。

    “可……可这太难了。”他喃喃,“楚国那些贵族,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有人去做,去拼,去……带头。”孔丘看着他,“令尹,您若有心,丘愿助您。但前提是——按丘的规矩。否则,丘宁愿死,也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子西盯着他,眼神挣扎。

    许久,他长叹一声,挥手。

    “让他走。”

    “令尹!”众人大惊。

    “让他走。”子西重复,声音疲惫,“孔丘,你走吧。但记住,出了这个门,你就是楚国的敌人。再让我抓住,格杀勿论。”

    “谢令尹不杀之恩。”孔丘再拜,带着颜回、陈亢,走出大帐。

    甲士让开路,但眼神凶恶。

    走出大营,已是深夜。

    寒风凛冽,星月无光。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颜回低声问。

    “回陈国。”孔丘说,“学堂还在,百姓还在,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可陈国已经亡了,现在是楚地,回去是自投罗网啊!”陈亢急道。

    “那就自投罗网吧。”孔丘看着远方黑暗中隐约的火光(是宛丘城的方向),“文明不绝,不是逃出来的,是在最黑暗的地方,点一盏灯,然后守着它,直到天亮。”

    三人沉默地走回宛丘。

    城已破,楚军正在洗劫。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学堂还在,但门被砸了,窗被破了,里面一片狼藉。书被扔得到处都是,有些被撕碎了,有些被踩脏了,有些……在火盆里,烧成灰烬。

    孔丘弯腰,从灰烬里捡起半片没烧完的竹简。是《诗经·黍离》的残篇: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字迹娟秀,是颜回的手抄本。

    他握着竹简,手在抖。

    “先生……”颜回声音哽咽。

    “没事。”孔丘直起身,把竹简小心收进怀里,“书没了,可以再抄。学堂毁了,可以再建。只要人还在,文明就还在。”

    他在废墟里,找到那盏没被打碎的油灯,点亮。

    微弱的光,照亮一片狼藉。

    “颜回,收拾还能用的书。子亢,看看还有没有百姓在附近。我们……重新开始。”

    “是!”

    三人开始清理废墟。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

    但学堂的灯,又亮起来了。

    像一颗倔强的星,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但坚定地亮着。

    三个月后,宛丘城外,桑林

    桑叶新绿,春蚕初生。

    一座简陋的草棚,搭在桑林边。草棚里,几十个孩子席地而坐,跟着颜回念《诗》。草棚外,几个妇人在扁鹊的女弟子指导下,学习养蚕、缫丝。更远处,陈亢带着一些汉子,在开垦荒地,准备种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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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堂,以另一种方式,复活了。

    没有房子,就在桑林里教。没有书,就口耳相传。没有钱粮,就自己种地,自己养蚕,自给自足。

    学生比原来少了,只剩不到五十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死了,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逃难去了。但剩下的这些人,眼神更坚定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学堂,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先生,”一个老农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个新挖的野菜,“这是刚挖的,嫩,您尝尝。”

    “谢老丈。”孔丘接过,分给孩子们。

    “先生,楚军最近不来了,听说调去打吴国了。”老农低声说,“咱们……能安稳一阵子了。”

    “嗯。”孔丘点头,“那就抓紧时间,多教点,多种点。”

    “哎!”

    老农走了,孔丘走到桑林边,看着远处宛丘城残破的城墙,心头沉重。

    楚国和吴国又开战了。

    这乱世,似乎永无宁日。

    “先生,”陈亢走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有人找您。”

    “谁?”

    “说是……从洛邑(周朝都城)来的,天子使臣。”

    天子使臣?

    孔丘一愣。

    周天子如今形同虚设,政令不出洛邑,怎么会有使臣来这荒郊野岭?

    “请他过来。”

    来的是个穿着周朝官服、但洗得发白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疲惫。他见到孔丘,深深一躬。

    “下官苌弘,奉天子之命,特来拜见孔丘先生。”

    苌弘?

    孔丘想起来了。苌弘,周朝大夫,精通礼乐,尤擅音律,是当世有名的乐师。听说他一直在洛邑整理雅乐,试图恢复周礼。没想到,会来这里。

    “苌大夫,久仰。”孔丘还礼,“不知天子有何旨意?”

    “不是旨意,是……请求。”苌弘苦笑,“天子听说先生在陈国办学,教化百姓,特命下官来,请先生……去洛邑。”

    “去洛邑?”

    “是。”苌弘点头,“如今礼崩乐坏,雅乐失传,典籍散佚。天子想重修礼乐,整理典籍,但……无人可用。听说先生博学,又致力于教化,特请先生去洛邑,主持‘石渠阁’,重修周礼,再定雅乐。”

    重修周礼,再定雅乐?

    这确实是孔丘的梦想。

    可是……

    “苌大夫,”孔丘缓缓道,“如今周室衰微,诸侯争霸,天子之命,几人肯听?重修礼乐,又有何用?”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做。”苌弘正色道,“先生,礼乐是文明的象征。若连礼乐都亡了,文明就真亡了。天子虽弱,但仍是天下共主。只要周礼在,雅乐在,文明的火种就在。将来若有明主,欲重整山河,这礼乐,就是根基。先生,您不想看到那一天吗?”

    孔丘沉默。

    他当然想。

    可他更知道,现实有多残酷。

    “苌大夫,丘可以跟您去洛邑。但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讲。”

    “一,重修礼乐,不能只修给天子、诸侯看,要修给天下人用。要简化,要通俗,要让普通百姓也能懂,也能守。二,整理典籍,不能只藏于石渠阁,要抄录散于民间,要让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到。这两条,天子能答应吗?”

    苌弘愣了愣,苦笑。

    “先生,这……太难了。礼乐本为贵族而设,岂能让庶民僭越?典籍乃国之重器,岂能轻传民间?”

    “那就恕丘不能从命了。”孔丘摇头,“礼乐若只为贵族,就不是真礼乐。典籍若只藏深宫,就不是真文明。文明不绝,不是靠几个人守着,是靠天下人传着。苌大夫,您请回吧。”

    苌弘看着孔丘,看了很久,长叹一声。

    “先生,您和当年的守藏人殷受,真像。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文明不绝,在民间,不在庙堂。可惜……他最后,还是去了洛邑,修了史,定了礼。虽然没完全实现理想,但至少……留下了东西。”

    孔丘心头一震。

    “苌大夫知道守藏人?”

    “知道一些。”苌弘点头,“我祖上,是当年殷受在洛邑的助手。家里还保存着一些殷受的手稿。其中有一段话,我印象深刻。他说:‘文明如蚕,吐丝作茧,自缚而死。但死后,丝可织衣,衣可暖人。守藏人,就是那吐丝的蚕。明知会死,也要吐,因为丝在,衣在,文明在。’”

    蚕……

    丝……

    孔丘下意识摸向后颈。

    那里,竹简印记微微发烫。

    “苌大夫,”他忽然问,“您脖颈后,是不是有个蚕形胎记?”

    苌弘一愣,解开衣领。

    果然,一个淡金色的、蚕形胎记,清晰可见。

    蚕母传人。

    这一世,是他。

    孔丘笑了,也解开衣领,露出竹简印记。

    “守藏人,孔丘,见过蚕母传人。”

    苌弘瞪大眼睛,随即,也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命让我们在此相遇。孔丘先生,您还坚持那两条吗?”

    “坚持。”

    “好。”苌弘深吸一口气,“我答应您。回洛邑,我会尽力说服天子,推行您的‘简化礼乐’‘典籍下移’。虽然很难,但……总得有人去试。您呢?愿意跟我去洛邑吗?”

    孔丘看着远处的学堂,看着那些在桑林中忙碌的百姓,看着颜回、陈亢、子路(他前几天从山里回来了)等弟子,心头犹豫。

    去洛邑,确实能更直接地影响“文明”。

    可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学生,怎么办?

    “先生,”颜回走过来,轻声说,“您去吧。这里有我们。您教我们的,我们已经会了。我们会继续办学,继续教人。您去洛邑,做更大的事。我们在这里,做小事。大小相成,文明不绝。”

    “是啊先生,”子路也道,“您不是常说,‘君子不器’吗?您该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事。这小地方,交给我们。”

    “先生,”陈亢也说,“您放心去。陈国虽然亡了,但人心还在。只要学堂在,文明就在。”

    孔丘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是啊,文明不绝,不是靠一个人。

    是靠一代代人,在不同地方,用不同方式,一起守护。

    “好。”他最终点头,“我跟您去洛邑。但每年,我会回来一次,看看学堂,教教书。而且,洛邑整理出的典籍,要抄送一份到这里,让这里的百姓也能读到。”

    “一言为定!”苌弘伸出手。

    “一言为定。”孔丘握住。

    两只手,一只是守藏人,一只是蚕母传人。

    在这一世,又一次联手。

    为了文明不绝。

    三个月后,洛邑,石渠阁

    阁很旧,很大,很空。

    书架上积满灰尘,竹简散乱,帛书虫蛀。但孔丘站在阁中,看着这一切,心头却充满希望。

    因为这里,是文明的宝库。

    因为这里,将是他新的战场。

    “先生,”苌弘递给他一卷帛书,“这是殷受当年留下的《殷鉴》全本,还有他的一些笔记。我想,对您重修礼乐,会有帮助。”

    孔丘接过,展开。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思想。

    “文明不绝,弦歌不辍……”

    他喃喃,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洛邑的街道上,行人匆匆,神色麻木。远处,周天子的宫殿,冷冷清清,毫无生气。

    这乱世,依然在继续。

    但至少,在这石渠阁里,文明的灯火,又点亮了一盏。

    而他的使命,还在继续。

    “苌大夫,”他转身,眼神明亮,“我们开始吧。从《诗》开始,从《礼》开始,从……让天下人,都能读到书、听到乐开始。”

    “是!”

    阁内,灯火通明。

    阁外,夜色深沉。

    但文明的种子,已经在最黑暗的土壤里,悄悄发芽。

    等待有一天,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