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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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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诊一号清创室。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由扩音喇叭放大过的刺耳抗议声。

    陆渊坐在一号清创台的高脚圆凳上。没有停职,没有休息。他在今天白班的接诊名单上被正常排了号。

    他左手捏着一把小号有齿镊,右手握着持针器,正在给一个切菜切掉一块皮瓣的厨师进行最基础的单纯间断缝合。

    “大夫,外面拿个大喇叭在闹什么呢?是不是治死了人?”厨师看着陆渊手里那根穿梭的黑色缝线,额头渗出了一点虚汗。

    陆渊没有抬头。左手镊子翻起皮肤边缘,右手持针器手腕微转,弯针穿过皮下。

    “一号丝线。打结。”陆渊对旁边的规培生下达指令,“闭眼,深呼吸。”

    ...

    急诊门诊大厅侧门外。

    那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在风中被拉得笔直。

    领头抽烟的男人用脚碾灭了烟头,对着夹在稳定器上的手机屏幕,唾沫横飞。

    “各位家人们看一看!市一院的急诊科,把一个二十岁的打工孩子推进去,没通知任何家属,连同意书都没签,当场就把娃娃的一条大腿给活生生锯了!现在人还在里面半死不活,医院连个负责人都不敢出来给个说法!”

    两辆闪着蓝红警示灯的警车,没有拉响警笛,悄无声息地滑停在辅路边缘。

    车门推开。

    沈芸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走下车。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辖区民警。

    她没有走向那个正在直播的男人,也没有去拉扯那条横幅。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夹着手机的支架前,伸手一把攥住支架的连接杆,猛地向下按压!

    手机屏幕的画面瞬间翻转,砸向地面。

    “你干什么!警察同志警察同志!这女的抢劫打人!”领头男大吼起来,剩下的几个同乡立刻围了上来。

    沈芸没有理会这种低级的肢体恐吓。她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盖着银行公章的A4纸复印件。

    举起。展开。

    在第二张纸的中段,有一条被明黄色的荧光笔重重涂抹标记出来的转账记录流水。

    “刘大强。男。四十二岁。”

    沈芸的目光透过那张薄薄的纸,落在领头男人的脸上。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宣判机器。

    “经户籍系统和老家村委会二次核查。你们五个人,与昨天发生车祸的那名孤儿伤者,不存在任何三代以内的直系或旁系血缘关系。甚至有一位在五年前就已经迁出了该村户口。”

    “另外。根据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加急调取。”

    沈芸的手指点在那条穿透纸背的荧光笔水痕上,“昨天晚上八点零五分。你们五个人的名下储蓄卡,分别收到了那辆肇事泥头车车队大老板赵某,通过四个不同的马甲账户,转入的五千到一万不等的劳务费。”

    领头男人的喉咙像被卡住了一样,刚要发出的叫骂声硬生生地断在了半截。

    “拉横幅,开直播,冒充家属闹事。”

    沈芸将那两份长达三页的流水账单递给身后的民警。

    “拿人钱财,试图将安全生产事故和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转移视线伪造成医院的医疗纠纷。这种行为不叫维权。”

    “寻衅滋事、聚众扰乱社会公共秩序。如果定性了向医院索要封口费的金额,那就是敲诈勒索。”

    两名民警走上前。手里的金属手铐散发着冷光。其中一人一脚踩住了那块半掉落的白布横幅。

    “手背过去。上车回局里做笔录。”

    刚才还在镜头前挥斥方遒的五个人,身体像被抽掉了大筋,“呼啦”一下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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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写满控诉的条幅在拉扯中掉在了台阶下,被吹进一摊泥水里,迅速裹上了一层黑褐色的污垢。

    ...

    与此同时。二号行政大楼顶层,第一会议室。

    全院副高以上的大主任和院领导围坐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旁。

    幻灯片的投影幕布上,打着那张卷曲着的蓝色工程改造规划图——《市一院急诊科一号抢救室复合层流手术间改建方案》。

    赵副院长坐在长桌的右侧前端,把手里的铅笔拍在桌面上。

    “老周。外面急诊大门的横幅都在挂着,你放着医务科刚下达的停职处分不管。为了一个没有程序正当性、违规跨界的主治,你今天在会上述职,居然还借梯子上墙要求划拨上百万的专项建设基金加盖铅板和吊塔?”

    周德明没有去看赵副院长。

    他站在长桌的最前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灰的热敏打印纸。

    他把这张纸,拍在了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这是一张心电图的长程记录底档。

    “急性重度挤压综合征。大面积横纹肌溶解。”周德明的手指压在心电图上那几个高耸得几乎要刺破格线的T波上,“这是截肢前二十秒,便携监护仪打下来的致死性高血钾心室颤动前兆电波。”

    “十分钟。如果在这个节点,不当机立断从大腿中段拉下线锯阻断毒血倒灌。这个年轻人的心脏会像被强酸泡过一样,直接化成一滩烂泥。”

    周德明环视着会议桌走边那些平日里自诩掌握生杀大权的各科室一把刀们。

    “骨科退了,血管外嫌脏。急诊大夫如果不接这个病人,这早就是一具太平间的尸体了。”

    “急诊分诊红区绝对保命条例。这叫唯一的生路。”

    会议室的大门在这个微妙的停顿中被推开。

    院办秘书快步走进来,停在正中央的几位院长身后。他压低声音,在院长耳边简短地汇报了几句。

    院长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高耸T波的心电图底纸。

    “外面的横幅十分钟前被市局治安下辖的民警扯了。”院长开口了,声音平缓,“定性为肇事方涉嫌雇佣水军引发的寻衅敲诈。与接诊医生的救治流程正当性没有因果联系。法务科已经拿到了没家属签字特事特办的司法公对公免责文书。”

    这就是三甲医院内部残酷的政治算计:只有当外部的火被彻底扑灭,医院才会重新将天平倾向保护自己的医生。

    院长拿过面前的碳素笔,翻开那卷工程改造计划书。

    在右下角的“院委会决议”空白处。重重地签下名字。盖笔帽。

    “老周。”

    院长把文件顺着长桌推了回去。

    “改建批复我签了。后续基建进度和设备采购的招标,你们科里去和后勤处对接。不过有一条。”

    院长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茶叶。

    “新台子启用以后。明年上半年的科室质控考核。如果在医务处的大查房评比里,你们科大出血类急危重症的存活率,达不到下降五个百分点的预期指标。”

    “今年的全科绩效和年终超额奖金,就要打个折扣了。”

    ...

    急诊一号清创室。

    陆渊手腕微转。有齿镊松开压迫。

    厨师手臂上的最后一块皮瓣,被极其均匀地对合在一起,没有一丝张力过大的褶皱。

    “一号丝线。擦血。剪线。”陆渊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持针器卡扣。

    “嚓。”陈宇手里的线剪准确落下。黑色的缝线齐根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