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中原道远(第1/2页)
泸溪城外那间客舍的灯烛一直亮到后半夜,烛芯剪了又剪,火苗还是跳得不安稳。
苏静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对面榻上正努力装乖的裘千尺,暗自庆幸了一回——白天裘千仞留她住山时她没应,若真应了,这会儿就是铁掌峰上“窝藏出走新妇”的罪名了。她捻着佛珠,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如何尽快脱身。
柯镇恶坐在另一头,铁杖搁在膝上,眉头紧锁。他沉吟了许久,终于干咳一声,正要开口劝裘千尺回去,门外忽然推门进来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面铁令牌,正是明教右使解威。他赶到的时机凑巧,刚好在路上碰见了苏静水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过来的。
解威一进门就摆手:“柯大侠,什么都别说了。赶紧走。”
他大步走到桌边,手指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我已在泸溪城外安排了明教弟子接应,北上澧州,然后转荆州。你们今夜就走,越快越好。”
他转向柯镇恶,话赶话地说得又急又稳:“裘姑娘若被裘帮主抓回去,万事皆休;若到了北边,生了孩子再回来,裘帮主再大的火气也得捏着鼻子认下。可若是眼下被抓住——”他看了一眼朱聪和裘千尺交握的手,“江南七怪拐带良家少女的罪名跑不了,这婚事能不能成难说,裘帮主闹个天翻地覆是肯定的。”
朱聪听罢,一句话也没多说。他拉着裘千尺转过身来,直直地跪在柯镇恶面前,仰头道:“大哥,小弟只能求你了。”
他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裘千尺也跟着跪下,虽不习惯低头,可这一刻她没有犟。
柯镇恶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长叹了一口气:“……走吧。”
一行人乘着夜色仓皇离开了泸溪。苏静水与解威各率数名明教弟子沿途接应,一路换马换船,向北急行,像一条被惊动了蛇,在夜色中贴着地面疾速游走。
直到第五天,裘千仞才得知妹妹已走的实信。果然暴跳如雷,当即点了十几名精锐弟子下山追赶。可他的人马才出铁掌峰不到半日,便被言家拳的人马拦了路。言可畏虽已死,可言家拳在辰州一带根基深厚,前一日刚刚与衡山派结了盟,正愁没有由头找铁掌帮的晦气。裘千仞怒火中烧,连毙两名言家长老,逼得对方撤了围,这才脱身继续追。可被这纠缠了一日一夜,柯镇恶他们早走远了。
言家拳与铁掌帮的梁子就此结下。辰州言家与衡山派联手,自此与铁掌帮势同水火。
柯镇恶一行到了荆州地界,歇了两日,发现裘千仞并没有追上来,这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朱聪发出鸽信,告诉韩小莹他们已北归草原,让她不要再往中原赶了。信送出去之后,四人辞别了苏静水和解威,一路向北而行。
过了唐州、邓州地界,中原故地的面貌便渐渐变了样。
金国与南宋交战多年,这一带反复拉锯,村子十空七八。枯败的土墙上爬满了野藤,田畦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几十里路走过去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偶尔路边露出一截被烧黑的房梁,歪斜地插在荒草里,像一根没人收的骨头。
朱聪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摇了摇头,低声念了两句:“中原丧乱堪流涕,几处田园废战尘。”他勒住了马,极目四望,“这里可是中原膏腴之地啊……如今连人都见不着了。”
裘千尺听不懂这些诗词里的沉重,可她看得出朱聪眼底的黯淡。他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叹气,她都能感觉到。她催马上前,与朱聪并辔而行,偏过头来,轻轻叫了一声:“二哥。”
就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落在他耳朵里。朱聪转头看了她一眼,方才那满眼的愁绪便不知不觉淡了几分。他笑了一下,打起精神来:“尺儿,本来我和大哥商量,要回江南祭告父母,把你写进族谱里。可解威说江南国教之争愈演愈烈,史弥远已经开始四下杀人了,暂时回不去。只能缓一缓。”
裘千尺倒是想得开,笑着道:“那有什么要紧?等咱们明后年再回去,一次性祭告父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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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聪愣了一下:“什么叫‘一次性’?”
旁边的全金发嘿嘿一笑,在马上凑过来道:“二哥,二嫂的意思是——等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提提我侄儿。”
朱聪这才转过弯来,忍不住哈哈大笑:“对!对!是我糊涂了!”他笑着看裘千尺,裘千尺已经羞得低下了头,拿马鞭轻轻抽了一下他的马屁股,什么也没说。
全金发又笑嘻嘻地凑过来,从马鞍旁解下一柄连鞘长剑,递到裘千尺面前:“二嫂,那日我看你对着这剑眼神不对,就知道你喜欢。前几日当着苏菩萨的面不好看相,这才拖到今天给你。”
裘千尺低头一看,正是那口寒尘素影剑。她不由“啊”了一声,伸手接过来,握在手里,那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头猛地一颤。在绝情谷那场梦里,这柄剑是她的佩剑,寒尘剑诀幽影杀也是她唯一学过、打算将来传给女儿公孙绿萼的武功。那夜被言可畏抢了剑,她虽然面上不露,心里却一直抱着遗憾。没想到全金发竟替她留住了。
她抱剑在怀,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全金发和朱聪在前面并马走着说话,没有注意她。她借着这一瞬的安静,悄悄垂眼,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好女儿,乖绿萼,娘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希望你也记得娘,重新来做娘的女儿吧……这一世,你一定会有一个疼爱你的爹爹了。
她低头笑了笑,把剑横放在马鞍前,轻轻拍了拍剑鞘,像是拍一个小孩子的头。
又走了几日,将到开封地界时,前头打探消息的明教弟子折返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大金赵王完颜洪烈奉皇命南巡,仪仗已至开封,四野戒严,往来行人盘查甚紧。
柯镇恶当即决定绕路北上,不沾开封城的边。一行人拨转马头,绕城而过,向黄河方向前进。行了半日,前面是一道土坡,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边长满了蒿草。全金发走在最前头,忽然勒住了马,低声道:“大哥,你看对面。”
柯镇恶勒马侧耳,全金发压着声说:“对面那个老头——不是中原百金刀王敬轩吗?”
柯镇恶眉头猛地立起:“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敬轩。此人在江南搅风搅雨许多年,挑拨江南群雄与黑风双煞交手,骗得江南武林众人险些送命,却不予支援。后来柯辟邪亲自上门逼问,得知他竟是女真人的细作,目的就是让江南武林乱成一团,无暇与金国为敌。柯辟邪念着旧交,放了他一马,他便从此隐姓埋名,再没露过面。
如今他竟出现在了开封地界,还是往金国仪仗的方向去。
柯镇恶沉吟片刻,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四人远远缀着王敬轩,在开封城外绕了大半日。入夜之后,朱聪独自摸入王敬轩落脚的客栈,趁他熟睡之际盗出了他的包袱,翻查了里面所有来往信件。信中说得分明:王敬轩已投了大金叔王完颜永济。金章宗的儿子大多早夭,留下的几个也庸碌无能,完颜永济便生了夺位之念。可他又忌惮赵王完颜洪烈颇有雄才,于是密令王敬轩联络开封府少林高手“神捕”单国辉,在完颜洪烈南巡途中设伏截杀,以绝后患。
朱聪把信看完,原样叠好放回包袱里,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四人出了客栈,在城外一处废庙里歇了一夜。全金发问:“大哥,这事咱们管不管?”
柯镇恶摇了摇头:“狗咬狗,管它作甚。”他顿了顿,“明日一早北上,过黄河。”
第二天天没亮,四人便起身赶路。马蹄踏过结着薄霜的荒草,沿着黄河大堤一路向北。河面宽阔,水流浑黄,远望像一条大地裂开的伤口。朱聪回头望了一眼开封城的方向,城墙在晨雾里只露出一截灰色的轮廓,隐约能看见城头上的旗帜在风里卷动。
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跟上了前面的裘千尺。
她走得不快不慢,那口寒尘素影剑斜挎在背上,剑鞘上沾了晨露,正沿着铁质的护手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第二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