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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上下五千年与扶苏

    第60章上下五千年与扶苏(第1/2页)

    沈长青睡过去之后,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了那本上下五千年。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纸页之间发出的声响比帘缝外面的虫鸣还弱。

    月光不够用了,他没有点灯,只是把书页凑到帘缝那道白线旁边,借着那一丝光往下看。

    他翻到了秦朝那一章。

    这一章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赵高矫诏那一段的页角被他折了个印记,纸面上留着他指甲划过的痕迹。

    但今夜他没有停在赵高那一段。

    他翻到了扶苏的部分。

    书上关于扶苏的文字不多,寥寥几行。

    公子扶苏为人仁厚,曾多次劝谏始皇帝施仁政,始皇怒而遣之上郡监军。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矫诏赐死扶苏。

    扶苏接诏,未加核实,拔剑自刎于上郡。

    嬴政的手指按在拔剑自刎四个字上面,很久没有动。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不知多少遍。

    然后他把书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蒙恬劝扶苏的那段记载。

    蒙恬当时就在身边,劝他先向咸阳求证再说,扶苏不听。

    扶苏说的是,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嬴政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动作。

    他合上书,靠在卧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帘缝外面的虫鸣持续不断,秋天的关中平原上有一种蟋蟀叫的特别响,一声接一声往车厢里钻。

    嬴政睁开眼。

    他从矮案上拆开那份已经封好的给蒙恬的竹筒,取出帛条展开看了一遍。

    帛条上的字写的满满当当的,关于红薯的种植安排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

    但底部还有一小片空白。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帛条底部的空白处,停了三息。

    然后他落笔了。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

    笔锋在帛条上飞快移动,嬴政的字写的比前面那些条目更快,更重。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亲自动手翻地,亲自动手扦插藤块,亲自动手培土浇水。

    每日劳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不得假手他人,不得由亲兵代劳。

    写到这里嬴政的笔停了。

    他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嘴角抿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

    扶苏的仁厚不是天生的,是被身边的儒生教出来的。

    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礼义忠孝,灌了太多年,把他的骨头灌软了。

    他又想起了沈长青说的话。

    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嬴政在帛条上又添了一行。

    朕要他知道,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划出一道墨痕。

    嬴政盯着那道墨痕看了两息。

    他继续写。

    朕的长子,不能只会读书谈礼,不能只会站在朝堂上替方士说话。

    朕要他蹲在地里,手上沾着泥,膝盖跪在土坎上,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砚池里洇开一小团。

    他拿起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红薯种植的安排在上半部分,清清楚楚。

    给扶苏的命令在下半部分,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嬴政把帛条折好,在右下角第三字的正下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划了一道弯勾。

    指甲盖上的旧伤疤留下的缺口在弯勾的末端留了一个极细的断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上下五千年与扶苏(第2/2页)

    他把帛条塞进竹筒里,用蜡封住筒口,放在矮案上。

    赶在卯时之前,蒙毅的人就会带着这个竹筒从北面的山坳消失。

    七天之后,蒙恬打开竹筒,看见帛条上半部分的红薯种植清单。

    然后他会看见下半部分。

    然后他会把扶苏叫到面前,把那道口谕一字不差的念给他听。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想象了一下扶苏听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

    那个被儒生教了十几年仁义礼孝的年轻人,被他爹一道旨意打发去种红薯。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带着帝王对子嗣的期望,也带着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他重新翻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汉朝的部分。

    刘邦建国之后,太子刘盈性格懦弱,被吕后牢牢控制,最终郁郁而终。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划过。

    懦弱的太子,强势的外戚。

    和他的扶苏何其相似。

    扶苏身边没有吕后,但有一群比吕后更会控制人的儒生。

    那些人不用刀不用毒,只需要日日夜夜在扶苏耳边念三个字,仁义礼,就能把一个帝王之子变成一个不敢反抗假诏书的废物。

    嬴政合上了书。

    帘缝外面的月光偏了又偏,虫鸣渐渐稀疏下来。

    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偶尔会被闷咳打断。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蜷在角落里,帆布包搂在怀中,外袍盖在肩上。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从肩头到指尖,整条手臂完全消失,只剩衣袖空荡荡的垂着。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到了指关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模糊。

    嬴政看了五息,把目光收回来。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沈长青名字的那一页。

    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此债朕记。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嬴政在这些字的最下面,提笔添了一行。

    因此人之故,朕令长子扶苏躬耕于田亩,以知稼穑之苦。

    墨迹洇在竹简上,嬴政吹了吹,等墨干了收回暗格。

    帘缝外面的天色从漆黑转成了深蓝,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层灰白。

    嬴政把竹筒放在矮案的显眼位置,等蒙毅来取。

    他靠回卧榻上,重新把身体调成虚弱蜷缩的姿态。

    帘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

    蒙毅来了。

    帘缝里伸出嬴政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把竹筒递了出去。

    蒙毅接过竹筒塞进怀里,嘴贴着帘布送进一句话。

    “人已经备好了,卯时出发。”

    嬴政的手缩回帘内。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往北面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

    角落里沈长青翻了个身,帆布包从怀里滑了半寸,他的右手本能的攥住了肩带,攥的手背上仅剩的三根完好手指的筋腱都鼓了起来。

    嬴政侧过头看着他攥着肩带的那只手。

    五根指头只剩三根还能使上劲,但那三根手指攥的极紧。

    帘缝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扩大,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庄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长的一声,穿透了整片将亮未亮的平原。

    嬴政在那声鸡鸣里闭上了眼。

    再过两天,车队就到咸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