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相府后院的廊檐下,黄门侍郎夏涟双手拢在袖中,已经静静站了小半个时辰。
“吱呀--”
正房的门终于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太医署院判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缓步跨出房门,在门槛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幽暗室内,才对着廊下的夏涟长长叹了口气。
夏涟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两步,拱手低声问道:
“刘院判,先生今日脉象如何?方才服下参汤,可有了几分起色?”
老院判看了看四周,见彻夜侍疾、早已心力交瘁的温老夫人已经被管家侍女劝去厢房歇息,廊下只有夏涟一人,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夏大人,下官便不与您作那些虚言宽慰了...非是太医署不尽心,实乃相公这沉疴,已非药石所能挽回。”
夏涟闻言一窒:“老师自宫中回府邸那日,院判不是说只要静心调摄、徐徐温补亏损气血,尚可支应些时日么?”
“那是之前的事了。”
老院判抚着胡须,叹道:“相公年近古稀,这几年里日夜在政事堂案牍劳形,心血早已亏耗,脾胃也近乎枯竭。去岁入冬,老夫偶替相公请脉,便察觉其肝胃络脉受损,偶有咯血之症,不过全凭胸中一口刚强心气强行撑持罢了。”
“偏生那两日两夜,相公粒米未进,又于乾清门、太极殿上苦撑数个时辰,宫道之上呕出的那一口血,非是寻常急火攻心,而是将最后一点生机元气,都给吐尽了。”
老院判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箱,苍老的脸上满是唏嘘:
“方才老夫切脉,相公寸关尺三部脉象,浮散如釜中沸水、水上漂油,散乱无根,按《内经》所言,此乃五脏气绝之兆。适才那参汤灌下去,看似令相公神志转醒、尚能言语,实则是将最后一口气勉强聚拢于心脉。多则一两个时辰,少则半柱香,怕是随时便要...夏大人若有什么紧要话,还是速速入内与相公叙明吧。”
夏涟站在原地,良久未曾动弹,过了好半晌,方才对着老院判深深一揖:
“有劳院判据实相告...师母素来体弱,早年独子夭折后便落下了心疾,连日悲泣之下已是难以支撑,院判往前院去时,还望先莫要惊动西厢。”
“老夫省得,老夫就在前院偏厅候着。”
老院判再度叹息一声,提着药箱,顺着抄手游廊渐渐走远。
廊下又只剩下了夏涟一人。
经过这一年多在政事堂中枢的磨砺,尤其是亲历乾清门浴血迎驾、辅佐天子亲政的大风大浪,如今的夏涟,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仅凭一腔孤愤便闯入政事堂面斥宰辅的青涩御史了。
他的眉宇间沉淀下了几分坚毅,立于廊下,隐隐已有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气度。
可此时此刻,站在那扇门前,听着屋里头断断续续的咳声,这位在乾清门前直面数百刀戟都不曾退避半步的黄门侍郎,眼圈终究开始慢慢泛红起来。
他在寒风里站了片刻,才收敛起面上悲色,推开房门,放轻步履走了进去。
屋内锦幔低垂,拔步床内,温言半倚在软枕上,不过半个多月没出现在人前,这位昔日端坐政事堂、一言可决天下重务的国之柱臣,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先生。”
夏涟趋步上前,在脚踏旁半跪下来,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适才刘院判出房时,学生特意向他问过了,说是参汤很管用,先生的脉象已经比前两天稳当多了。院判说,先生乃是前番宫变劳神过甚、亏了气血,只需在府中安心静摄、熬过这数九寒冬,待明春冰雪消融之时,便可照常入堂视事了。”
床榻上,温言静静看着眼前的学生,虽然身上痛楚并未削减半分,但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
“你做御史的时候...写折子骂人都不会拐弯抹角,如今到了病床前头,连说句骗人的场面话,都说得这么生硬...”
老人每说两句话,就要微微喘息一阵:
“不必宽慰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最有数...膏火既尽,油枯灯灭,不过是借着方才那一口参汤,还能再撑上一时半刻,跟你说几句话罢了。”
夏涟喉头一堵,低下头抿紧嘴唇,再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假话来。
温言微微偏过头,扫过这间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眼神悠远,倒像是回想起了这大半辈子的起起落落。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居官理事之时,只觉来日方长,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可真到了要闭眼的时候回头看看,几十年,其实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这长安城里的人,私底下是怎么评价我的,我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他们说我温言是个克制之人,不贪恋金银,不置办产业,不沉迷女色,甚至连独子夭折了,也没想着从亲戚那里过继几个子侄来钻营荫封...可他们随后又说,我是这大乾朝堂上,最存奢望、最重私念之人...”
夏涟连忙涩声道:“先生一生鞠躬尽瘁,清廉自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乾江山,外头那些闲话,怎么能当真!”
“不...他们没有说错,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
温言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夏涟的话:“我这一生,不稀罕金银田产,是因为我心里头求的东西,比那些大得多了...我热衷于手握权柄坐在这位置上,也很在意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我温言的名字...”
“三十多年前,我一介寒门布衣,背负竹笈入京应试之时,何尝不曾如你过去那般,胸怀澄清天下、革弊更始之志?但入仕这么多年,自地方而入部院,自部院而登宰辅,见惯了门阀盘根错节,看遍了边关烽火连年,待到真正立于政事堂上,独对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时...青年时胸中那点敢为天下先的孤勇,反倒在日复一日的妥协里,消磨殆尽了...”
老人轻声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
“做左相这十年,我每天最担心的,就是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够周到,让这个本就病入膏肓的天下分崩离析;我更怕大乾国祚断在我的任期内,让我死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亡国之相的千古骂名。”
“所以这十年里,我什么都不敢动,放任太后和阉党去制衡外朝,对世家兼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只要暂且稳住这个天下,让一切不在我手里塌下来,我就算对得起这身官服了...”
“咳...咳咳...”
温言低低地咳了几声,夏涟连忙起身替老人轻轻拍着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温言看着夏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喝过药的原因,只觉得唇边尽是苦涩:
“直到看见南边那个年轻人把一切砸碎了重来,直到异族犯边,巴蜀江南一同陷落...我才突然醒悟过来,终究是我走错了路。原来沉疴入髓,非刮骨不能求活,而我这十载苦心弥缝,看似替大乾续了命,实则是将这天下最后一点变法自救的良机,全都白白耽误过去了。等到那一日我终于下定决心,把‘考成更始’这四个字提出来的时候,老天却已经不肯再给我时间,让我亲手去做这件事了...”
听着老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夏涟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床沿上,泣声道:
“先生没有错!要是没有先生在危局中苦苦支撑,大乾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圣主当阳、朝纲重振的局面?!先生...如今考成更始之策方立,陇右、淮南兵戈未息,先生若去,学生愚钝,往后于这朝堂之上,又当如何自处、如何奉行先生遗志啊?!”
望着悲泣难抑的弟子,温言眼中只剩温和悲悯。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夏涟的发冠旁。
“听好...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今天要是不跟你说清楚,往后这满朝朱紫,便再无人肯提点于你了...”
“之前乾清门外,朝臣携手叩阙,六部九卿同心喋血,看似众正盈朝、君臣相得...可你千万不要被那一天的景象骗了,彼时人人奋勇,只因慈宁宫与内厂刀俎在前,不得不合力自救...”
“如今忧患暂去,内廷敛迹,朝堂之上门户之私,必将如野草复生...”
“陈佺...我跟他认识了四十年,最清楚他的为人。他智虑深远,算无遗策,但骨子里最是凉薄。在他眼里,这天下姓不姓李,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他在乎的是什么,连我也想不明白。更何况顾怀是他的孙女婿,他日朝廷真遇到难处,陈佺也只会站在旁边冷眼看着,绝不会为了大乾牺牲自己分毫...这个人,你要敬而远之,也绝不能把大事托付给他...”
“严淞...虽然有一腔忠心,也敢任事,但他到底性子太急、太激进,统管疆场兵事尚可,但若让其独秉钧轴、调剂百官,难免失之操切,反会致中枢乖离...”
“至于六部九卿...孙延只盯着户部手头的钱粮,王崇、吴敬、贺清源这些人,又各自背靠关陇、山东、河北衣冠望族。移宫之时固然能仗义执言,可一旦深究考成、触及宗族故旧私利,昔日并肩同僚,转瞬便会化作掣肘之人...”
夏涟屏息凝神,含泪将每一句铭刻于心,只觉得悲痛难抑。
温言喘息了片刻:“还有宫里那位小陛下...他很聪明,比先帝聪明,甚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早慧。那天在殿上,他保下魏佞忠和内厂,就说明他已经懂得帝王制衡臣子的道理了...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能懂得制衡之术,却还未历治国之艰,数载之内,太难独撑乾坤,稍有不慎,反会为内廷近习所趁....”
言至于此,温言静静凝视着床前满面泪痕的夏涟,苍老眼眸之中,涌起了一抹愧意与不忍。
“夏涟啊...我筹谋半生,到了这个时候撒手而去,有这十年主政维稳的苦劳,有乾清门迎天子亲政的功劳,临死前还留下了一道希冀变法革新的奏疏...青史昭昭,他日史官执笔,落纸定然不薄,我想要的那份青史令名,已然得偿所愿...”
“可你呢...”
“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朝堂,相位空悬,幼主猜忌,内宦窥伺,群臣争权...这大乾两百年来最是盘根错节的残局,便要全数落在太极殿上了...”
“要想在这种泥潭里改革求存、一点一点把这乱世梳理清楚,哪里是在大殿上说几句话、设一个衙门,就能那么简单做成的呢...”
“是我这个做老师的自私,自己保住了名声干干净净地走了,却把你这么个不谙机变、不计利害的笨人,独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上...前路漫漫,老夫真不知,你往后当如何独行,又将...至于何地啊...”
“先生!学生不怕!学生绝不怪先生!!”
夏涟一把抓住老人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头前,哽咽道:“当初在政事堂里,学生就已经向先生立过誓了!无论前头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学生亦绝不苟且退缩!先生未竟之志,学生当以一生贯之;先生未成之法,学生纵粉身碎骨,亦必为大乾推行到底!”
床榻上,温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冒着大雨走进长安城的自己。
老人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终于卸下了些沉重的担子,轻轻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好...好...”
......
距离移宫之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而在治国这漫长尺度上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里,整座长安朝堂,却呈现出了一种过去六年从未有过的新气象。
首先是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小天子。
自从搬进乾清宫、正式亲政以来,这位年幼天子展现出了让所有翰林讲官和六部尚书都暗自吃惊的聪慧--不仅每天卯时初刻便准时临朝听讲,而且无论是什么政务账目、边关地理,只要大臣们点拨一遍,他学什么都极快,往往立刻就能抓到事情的要害。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太后在珠帘后头的掣肘,也没有了外戚和阉党的横加干涉,天子与外朝重臣上下一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外朝的文臣们终于彻底找回了久违的话语权。
虽然统领百官的左相温言一直卧病在床,但朝堂运转的效率却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各种军国大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内厂内卫一同办案,抄没张承恩与曹化家产、清理佛寺长生库,再加上从慈宁宫内帑并入太仓的一百三十多万两白银,已经全部由户部清点入库;
大概是文官们也知道这一次是危及社稷存亡的局面,当然更有可能是严淞和刚刚亲政的天子就在上面盯着,实在是没机会下手,总之筹集的银饷粮秣火速出城,新任的凉州太守与方面大将也星夜赴任,要去前线顶住党项异族的攻势,而江淮方面,朝廷也重新起复了老将奔赴庐州,准备收拢残兵,会同地方上组织的团练稳住淮水防线。
随着进入冬日,南北战事因为严寒暂缓,这座在下半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帝都,总算是有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今日大朝会上,兵部与户部刚刚奏报完陇右与淮南两线的军情,殿下文武百官的脸上,都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陇右和淮水既然都已定策,那今天便该议一议政事堂下设‘考成更始司’的人选和章程了。”
龙椅上,小皇帝看了一眼下方队列,清脆开口:
“前些日子温卿在殿上奏请设立考成更始司,整顿吏治、核查财赋,朕已经准了。如今温卿还在府里养病,这考成更始司却不能一直空着没人管事。诸位爱卿今日不妨议一议,这更始司的主官,该派哪位爱卿去担任?”
小皇帝话音刚落,原本喜气洋洋的大殿之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考成更始司!
之前温言提出设立这个衙门的时候,满朝文武正因为天子亲政而弹冠相庆,也因安抚荆襄的旨意而羞愤难当,谁也没好意思当场跳出来反对。
可等散了朝回到家里仔细一想,各家各派的大人物们,心里头全都打起了算盘。
--这个衙门直接挂在政事堂名下,既能考核百官的政令执行,又能清查各地的赋税钱粮,若是落到一个六亲不认的人手里,真跑去清查各家隐匿的田产,那谁也受不了;可要是能把这个位置拿到自己一派的手里,不仅能把清查田亩的风头压下去,还能反过来借着“考成”的名义去拿捏政敌!
是以小皇帝的话音才落,文官队列中段,一名出身关中大族的吏部郎中便第一个跨出一步,躬身奏道:
“启奏陛下,考成更始司关乎朝廷变法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德高望重、老成持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臣以为,太常寺卿郑大人,历任地方方伯与部院堂官三十余载,性情宽厚温和,最体恤地方民情与士绅的不易。若由郑大人兼领考成更始司,必能持平守正、润物无声,不致因操切而生事端!”
站在队列的户部左侍郎陈识听得眉头一挑。
太常寺卿郑老大人都已经六十多了...平日里在衙门除了喝茶看黄历、见谁都笑呵呵打哈哈之外,半点实事不管,关中大族推他出来,摆明了是想找尊泥菩萨过去供着,好让关中和中原的世家继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果不其然,关中官员的话还没说完,几名在江南战败中丢了老家基业、正急着想让朝廷筹集军饷反攻江南的江东籍官员立刻就坐不住了。
一名江东出身的言官当即出列反驳:
“陛下,臣以为此议大谬!更始司是为了救急图存、充实太仓而设,岂可委诸优柔养老之臣?郑大人年事已高,怕是精力难支。臣举荐户部右侍郎周大人!周大人素善理财,若由他执掌更始司,立刻就能严查北方与关中各州县历年拖欠的赋税,为淮南大军筹措粮饷!”
“此言差矣!周侍郎是江南人,哪里知道北方农桑的艰难?今年黄河决口,中原和河北各州县本就元气大伤,要是让周侍郎跑去严催苛敛,岂不是要驱北方黎庶尽从流寇?”
山东与河北籍的几名郎官立时出列相争。
而在另一侧,都察院与六部的十几名清流言官则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由一名向来以清流自居的御史出列高声道:
“陛下,更始之要,首在激浊扬清,整顿风纪!臣以为,当由都察院副都御史兼领更始司,先自六部九卿近三载之铨选考功查起,尽黜昔日钻营附势之辈,方合更始之本意!”
一时间,大殿之上争论四起。
关中派想推个老好人上去把事情糊弄过去;江东派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去搜刮北方;地方世家派死死护着自家地盘;而清流言官派则绝口不提钱粮田亩,满脑子只想借着更始司的名头去抢吏部的考核权,好打压异己。
站在百官最前排的右相严淞,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够了!”
严淞跨出队列,一声沉喝,震得正在争吵的十几名官员齐齐一滞,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冷冷扫了那群各怀心思的官员一眼,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双手执笏,沉声奏道:
“陛下!考成更始司,是左相在亲政大典那日呕心沥血奏请设立的!其一是为了严查政事堂与六部政令的执行期限,改掉各部推诿扯皮的旧弊;二是为了核实天下财赋、裁减冗官冗费,替前线将士筹集续命的军饷!这是一桩要任劳任怨、得罪满朝权贵的苦差事!”
“似方才诸臣所荐,不是明哲保身的老朽,就是心存门户私见的党人!若将更始司付于此辈之手,不出三月,新政必沦为党同伐异、具文塞责之空谈!”
龙椅上,小皇帝眨了眨眼:“那依严卿看,满朝臣工之中,何人堪当此任?”
严淞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臣,举荐政事堂黄门侍郎--夏涟!”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全都愣住了。
莫说是刚才还在争抢的各派官员面露错愕,就连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等人,也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严淞。
满朝堂谁不知道,夏涟是左相温言一手从御史台提拔进政事堂的学生?
过去这几年,温言和严淞在政事堂里因为性格和政见不同,没少闹出矛盾。如今温言病危不起,政事堂的大权由严淞一个人独揽,按官场上的常理,严淞这时候不趁机打压温言留下的人、换上自己的亲信就不错了,怎么反倒会主动站出来,把考成更始司这么要紧的位置,推到温言的学生头上?
面对满殿惊疑的目光,严淞冷哼了一声,根本懒得解释。
他是跟温言脾气不合,每次想要动兵都被温言给按下去,可他严淞争的一向是国事,不是私怨!
这一个月独自掌管政事堂下来,严淞算是彻底体会到了温言当年的难处--底下六部的那些官员,一个个嘴上答应得好听,一到真要掏银子、办实事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地拖延,如果不找一个不染门阀因果、不畏权贵冷眼的孤直之人盯死政令考成与钱粮度支,就算前线有百万大军,也要被后方这群蛀虫拖垮!
放眼偌大长安,论及家无余财、孤介刚直,敢将满朝权贵连同当朝宰相都一起在奏疏上骂的,除了夏涟,还能找出第二个来么?
“夏涟虽然资历尚浅,但当年做京畿县令时考评上上,升任御史后直言敢谏、不畏强权,在政事堂做黄门侍郎这一年多,也最清楚中枢公文流转的弊病;上次乾清门迎驾,更是拼死挡门,忠心可嘉!”
严淞对着天子躬身道:“更重要的是,夏涟背后没有世家牵绊,没有党羽私心!臣请陛下擢升夏涟为考成更始司主官,仍兼黄门侍郎衔,直属政事堂,总管更始司一切事务!”
宝座上,小皇帝一听“夏涟”这个名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乾清门外那个满脸是血、叩首泣奏的年轻官员模样,眼睛顿时一亮。
少年天子对殿下那些结党钻营的世家老臣本就心存戒备,唯独对夏涟这等孤直赤诚之臣大有好感,当即抚掌赞道:
“严卿所举甚合朕意!夏涟忠心耿直,朕也信得过他!那便授夏涟为考成更始司主官,这几日温卿膝下无子,夏涟告了假在相府中侍疾未归,待其入宫,便依政事堂所拟条陈,即刻开衙视事便是!”
紧接着,政事堂与户部、吏部等一众官员便当堂议定了更始司的职责章程:
眼下西北与江淮战事吃紧,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恢复国力,因此暂时不去触动天下世家田亩的根本,一切慢慢来,先从京师和六部衙门入手。
第一是立限考成,政事堂发往六部和各地的政令军饷,全部由更始司立下期限账册,按月核查,逾期不办或者推诿塞责的官员直接交都察院弹劾议处;第二是裁减冗费,清理京畿皇庄与抄没家产,裁撤六部、各寺监挂名吃空饷的闲散官员三成,省下来的俸禄全部充作军饷;第三是清追欠赋,严查关中、河南、山东各州县大户历年拖欠国库的赋税,限期补交。
这一套章程既有革新的气象,能实打实地帮朝廷省出银子、提高效率,又没有立刻去挖各家田产的根基,殿下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再无人反对,当场通过。
而就在更始司的事情刚刚敲定的时候。
殿门外,立刻有通政司与鸿胪寺的官员捧着一只奏匣,经过通禀后,快步走入殿中。
“启奏陛下,卫将军、领荆州牧、太子少师顾子珩,自成都发回谢恩并陈情表章一道,恭呈御览!”
“顾子珩”三字一出,整座太极殿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更始司的文武百官,齐刷刷闭上了嘴,几百道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只奏匣上。
之前亲政大朝会后,朝廷派了宣旨太监南下,捧着加封顾怀为“太子太保、领荆益二州牧、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的圣旨去成都安抚,成都这时候递回来的奏疏,显然就是顾怀对朝廷的正式回应了。
但算算日子,这回应怎么来得这般快?!
“呈上来,当殿宣读。”
龙椅上的小皇帝也敛去了笑意,端坐倾听。
一旁终于有资格走上朝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佞忠快步走下金阶接过,随后拆开火漆,展开奏疏,在大殿之上高声念了起来。
出乎满殿文武预料的是,这份从成都送来的奏疏,通篇词旨温厚、礼数周密,非但没有半点拥兵自重的桀骜,反倒处处透着人臣的恭谨恳切。
在奏疏的前半部分,顾怀先是以臣子之礼恭贺天子亲政,随后详细奏明了西南局势--全都顺着之前朝廷圣旨上的说法,说蜀中有奸人作乱,他奉命率军入蜀平乱,进成都时秋毫无犯,蜀王府宗庙完好无损,如今他已经奉先蜀王三子、巴东郡王李煊宸在成都正式袭封蜀王,并且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蜀地大势已经彻底安定。
听至此处,殿下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虽然知道这是场面话,但奈何奏疏的言辞太过契合朝廷体统,倘若有不知情的人在这里,俨然真要觉得这是一位替天子牧守南方、劳苦功高的社稷纯臣了!
只是魏佞忠翻过一页,念到奏疏后半部分的时候,殿上前排几位重臣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顾怀在奏疏的后半截里,先是谦逊表示:自己年纪尚轻,寸功未立,如今已经是二品卫将军、荆州牧、太子少师,荣宠已极,实在不敢再贪天之功,因此朝廷这次的加封,他恳请辞谢,万万不敢领受。
但是,紧接着顾怀便话锋一转,替手底下的将士和文官诉起了苦--
他说此次入蜀平乱耗时近一年,麾下将领陆沉等人,皆是九死一生、立下了破城平乱的大功;襄阳与随军的各级官员,也是日夜筹集粮草、安抚百姓,如今西南平定,无数将士都在眼巴巴等着朝廷论功行赏。
可按照朝廷的开府定例,他这个卫将军和荆州牧,最多只能自行任命四品的军职和五品的州牧府属官。像陆沉这样立下头功的主帅,按律怎么也得封个重号将军;新平定的蜀地百余县,也急需任命地方官吏,可他自己名位虽高,却既没有封授诸号将军的权限,也没有任命蜀地官吏的资格,导致将士浴血大半年却寸官难进,军心浮动,日夜不安。
而且,新袭爵的蜀王李煊宸因为父兄被害,悲痛成疾,坚持要在王府守孝三年,不肯理事,非要求他代管蜀王府的一切军政事务。
因此,顾怀在奏疏的最后恳请朝廷:他个人绝不求半点升迁,只求陛下体恤将士死战之功,准许他呈上的《平蜀功臣册》,钦封陆沉等人为四镇、四平及诸号将军,正式任命蜀地各郡官吏,并请朝廷就他“代管蜀王府事、统辖荆益二州开府设官、专断任免”的规制,赐下一个名正言顺的万全章程,好让将士们得以封妻荫子。
只要将士们心安,他必定率领大军坐镇西南,永奉大乾正朔,绝不北出秦岭、东下九江半步!
魏佞忠念完最后一个字,大殿里先是安静了片刻。
不少反应慢的官员眨了眨眼,一时还没回过神来--顾怀居然把朝廷的加封和赏赐给辞了,说自己不要升官,只求朝廷给他手底下的陆沉等人封赏、给两州官员发正式官凭,再给他定一个代管蜀王府、在两州开府设官的规矩?
这听起来...好像也没直接伸手要什么出格的啊?
可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只略微算了算朝廷的官制,脸色就齐齐变得精彩起来。
见殿中久久无人对这道奏疏有什么反应,最终还是由吏部官员苦笑出列解释道:
“陛下,诸公...依我大乾官制,他顾子珩自己是正二品的卫将军,可如今却替麾下部将请封正二品的四镇将军--试问天下军制,哪有部将升了正二品,主帅还当正二品的道理?他既然要让部将升正二品,朝廷如果不把他拔到正一品之上,这上下尊卑怎么安排?”
“其次,他说蜀王守孝三年,请他‘代管蜀王府军政事务’,又请朝廷给他定下‘统辖两州、开府设官、自行任免文武’的规制--按我大乾祖制,只有藩王开立王府,才能统管封赏正二品的将军和两州所有官吏,也才能名正言顺地代管同为藩王的蜀王府...”
“所以...”他说到此处,实在是难以继续下去,便只能以袖掩面退回队列,“个中深意,还是诸公自己领悟吧...”
轰--!
经吏部官员这一番抽丝剥茧,太极殿上的文武百官只觉得心中一惊,紧接着便是满腔羞恼涌上头顶!
好一个顾子珩!
明明是想要大乾从未有过的异姓王爵,却偏偏把话说得如此含蓄体面,摆出一副“我自己淡泊名利什么都不要,全是为了手底下将士的封赏和蜀王的请求,请朝廷看着办吧”的姿态!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我大乾开国两百年,太祖早有训诫,非宗室不得封王!他顾子珩一介外臣,擅取两川不算,竟敢以进退部曲为挟,行此逼索王爵之举?”
“陛下!断不可遂了此僚心愿!若开此异姓封王之恶例,朝廷威严何在?祖宗成法何在?!”
殿下数十名言官御史与年轻官吏气得面色铁青,纷纷跨出班列,高声斥骂。
然而。
就在后排的官员们群情激愤、大骂顾怀狼子野心的时候,站在最前排的右相严淞等人,在嘈杂的骂声中转过头,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几位真正挑着大乾军政重担的重臣,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抹如释重负。
是的,如释重负。
后排那些言官只管嘴皮子痛快,可严淞等人这一个月来,每天看着舆图上那个跨有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无不寝食难安。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顾怀在打下巴蜀之后,要么直接在成都称帝,跟朝廷彻底撕破脸;要么干脆趁着朝廷被党项拖在西北、江淮防线还没拼凑起来的空当,直接发兵北出秦岭方城,或者东下九江!
真要是那样,大乾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可现在看顾怀递上来的这份奏疏,虽然胃口确实很大,想要一个异姓王爵来给手底下的功臣封官拜将,可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顾怀眼下根本不想称帝,更不想出兵打仗!他只想留在朝廷的框架里头,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消化巴蜀、封赏部下!
说穿了,两边现在都需要时间。
顾怀需要时间去梳理刚打下来的巴蜀之地;而朝廷也觉得,如今小皇帝已经亲政,国库有了内帑和抄家银子托底,又设了考成更始司,只要能争取到一两年的安稳时间,先试着把西凉和江南稳定下来,朝廷完全能够恢复些元气。
用一个不费太仓一分银钱、不损京营一兵一卒的异姓王爵,换取整个西南至少一两年的安宁,在实务重臣眼中,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虽说确实有些丢人,可人都要死了谁还管丢不丢脸的事情?
只要有喘息之机,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要是两三年后朝廷有了余力...
“都静一静!”
一向抗拒招抚的严淞跨出班列,目光扫过鼓噪的百官,心中也不免暗叹一声--自己之前一向只喜欢以兵家论胜负,总觉得绥靖不过是饮鸠止渴,可如今温言一倒,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如履薄冰是个什么滋味...
“诸公既言祖制不可违、王爵不可授,那依诸公之见,顾子珩表章中所请其麾下将士封赏,当如何批复?是直接降旨驳回、斥其僭越,还是只准其麾下将领升正二品、却让顾子珩依旧做个与部下同级的卫将军?”
“若是一纸严旨驳回,明日荆襄大军因封赏无着而北出散关、东下九江,这镇压西南之粮饷兵马,诸公谁人去筹?谁人愿提刀赴秦岭御敌?!”
严淞这一连串反问砸下来,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十名言官顿时哑了火,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了。
户部尚书孙延也顺势上前一步,叹了口气道:
“陛下,严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如今陇右和淮水两处战场都要耗费巨万粮饷,太仓存银仅敷支应,实在经不起西南再开战端了。”
“那顾子珩在奏疏里既未曾明言索爵,而是拿封赏三军和代管蜀王府为说辞,给足了朝廷体面,又承诺绝不越过秦岭和九江半步...朝廷不如顺水推舟,以‘天子特恩、体恤劳臣’的名义,主动锡封王爵,这样一来,恩自上出,既全了朝廷颜面,也稳住了西南局势,实乃两全之策啊...”
御榻之上,小天子听罢严淞与孙延之言,虽然仍觉得此事对宗室声望太过打击...但好在他也明白眼下朝廷的难处,便绷着小脸点了点头:
“两位爱卿所言甚是,既然他未曾张口强索,那这王爵,朕便主动恩赏于他就是!只是...礼部与宗人府的爱卿,按朝廷礼制,朕该封他一个什么王号呢?”
见天子和一众重臣已经定调,殿下的文武百官就算心里再怎么别扭,也知道封王这事是改不了的了。
礼部侍郎走了出来,无奈解释道:
“回陛下,我朝爵制,亲王为一字王号,位在正一品之上;郡王为二字王号,位列从一品。如今顾子珩既然是要受命代摄蜀王府事,而成都袭爵的蜀王李煊宸乃一字亲王,若朝廷仅封顾怀以二字郡王,则位序反居蜀王之下,于代摄体统不合,亦不足以统御麾下文臣武将...故依礼制,必当锡以一字王号。”
大乾开国两百年来,头一个异姓藩王!
底下的官员们听得心里直堵得慌,可既然拦不住,这群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讲究名分字眼的文官们,便不约而同地把心思全转到了这选字上头。
一名鸿胪寺少卿略一沉吟,出班试探道:
“启奏陛下,古来封藩,多取驻地古称,顾子珩起于江汉、开府襄阳,而荆襄之地古属荆楚,不若依地理旧称,封其为...楚王?”
“万万不可!”
鸿胪寺少卿话音未落,立于前排的宗人府左宗正便勃然变色,快步出列驳道:
“‘楚王’是我大乾太祖皇帝当年册封第六子的实封王号,在宗人府的玉牒和太庙里头都是有定例的!虽说五十年前楚王一脉因为谋逆被削去了封地爵位,可‘楚’这个封号一直收在宗人府里,是只有皇族李氏子孙才能用的大藩名号,岂可轻授于外姓之臣?!此议大违宗法,万不可行!”
那少卿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后半步,低声道:“既然不能封楚王,那他如今坐镇成都,又管着汉中和巴蜀,总不能封他做‘蜀王’或者‘汉王’吧?”
“更是荒谬!”
礼部与翰林院的数名老臣不约而同地出言反对,一名须发花白的礼部官员肃然道:
“蜀王李煊宸尚在成都奉祀,天下哪有两个蜀王并立的道理?至于‘汉’字,汉高祖起于巴蜀汉中而称汉王,昭烈跨有荆益亦称汉中王,此字干系前朝兴替旧典,授于跨有荆益的疆臣,于礼于势皆大为不妥!”
“那荆王或者襄王呢?”
“不行!‘荆’、‘襄’是朝廷实辖的州郡本名,拿它们给外臣做王号,无异于承认裂土割让,将来写进史书里,朝廷的体面往哪儿放?”
大殿之上,数十名紫袍绯袍的部院堂官与侍从学士,围着字号引经据典、反复驳难,提一个否定一个,一时竟僵持不下。
站在户部队列里的陈识此刻好生恍惚,只觉得今日朝会走向对他而言简直是脱缰野马一般狂奔...那个当年需要半夜悄悄溜进江陵县衙,连哄带骗才能让自己多看一眼的落魄书生,如今...要当王爷了?
而其他清醒的人,则是看着眼前这群同僚为了一个封号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心里头只觉得有些荒唐好笑。
还有悲凉。
人家顾子珩在南边手握荆益两州十八郡,你们在殿上为了一字名号咬文嚼字、千般设防,难不成少给了一个“楚”字或“汉”字,人家治下的疆域还能少掉一寸不成?
而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
一直安静站在前排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大人,捋了捋胡须,目光微转,缓缓迈步出列,神色端凝地对着御榻长揖奏道:
“陛下,诸位同僚,既不可轻动宗人府旧藩之名,亦不宜滥授汉、荆、蜀等州国之号,依老臣愚见,不若顺顾子珩表章之本意,赐其一字,曰--‘靖’。”
“靖?靖王?”
殿下争论之声骤歇,众人纷纷侧目望向这位掌管翰林院的老学士。
张学士面色平静,语调温雅从容,尽显馆阁大儒气度:
“《周礼》有云:‘靖者,安也,定也,谋也。’字书又云:‘柔德安众曰靖,恭己鲜言曰靖。’今顾子珩于表章之中,屡称其率师入蜀,乃为‘靖平内难、绥靖两川’。朝廷若锡封其为‘靖王’,一则昭示其‘镇靖西南、辑宁疆宇’之功,名正言顺,其必无词以对;二则亦寄托朝廷勉其‘恭己自守、安分靖共’之厚望...不知陛下与诸公以为如何?”
老学士话音落下,大殿之上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站在前排的几名礼部官员与翰林修撰便目光一碰,轻轻点头。
在场站着的,哪一个不是读了几十年四书五经,把《礼记》和《谥法解》背得滚瓜烂熟的读书人?
根本不用张学士把话挑明,前排一名礼部郎中只是借着袖子遮掩,偏过头跟身旁的同僚低声念叨了一句:
“非州非郡,不带半点地理正统,褒中含抑...”
旁边那名官员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接了一句:
“而且《谥法解》里写着,柔德安众曰靖,恭己鲜言曰靖...这‘靖’字,本是谥法中常见用字,历来多用于王侯臣子的身后谥号啊...”
短短几句私语,顺着队列轻轻传了开来。
不过片刻工夫,满殿进士出身的文官,已然尽数品出了这一个“靖”字背后那层不便宣诸于口的微妙深意。
没有一个人当廷点破,可方才还因被迫封王而满心憋屈的文臣们,紧皱的眉头却在同一时刻舒展开来,彼此对视之间,嘴角皆浮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张学士博古通今,这个‘靖’字用得极妙,堂皇典雅,最合朝廷法度!”
一名礼部官员带头抚须称赞,紧接着又顺着话头补充道:
“臣再附一议:如今既然封他为靖王,那册命诏书之上也应当明确,他这个靖王的本藩封国,仅限于荆襄一地!至于蜀地和汉中,只是因为蜀王李煊宸结庐守孝,朝廷特准顾子珩以靖王身份‘暂摄蜀王府、节制荆益二州诸军事’!这样一来,在朝廷典制之中,蜀地依然是蜀王的封国,他顾子珩乃奉诏代管,**法统一丝不乱!”
听到这句话,殿下不少官员眼睛更亮了--在封王诏书上留这么一手,万一将来朝廷能腾出手来收复巴蜀,便可占尽大义名分!
“善!此议甚妥!臣等附议!”
一时间,满殿衣冠楚楚的官员纷纷拱手称善,方才那股被强藩挟制的屈辱憋闷,似乎已在这精妙绝伦的一字褒贬与法统铺排之中,化作了庙堂之上运筹帷幄的从容与体面。
也唯有些许明了之人,看着四周同僚那副捻须微笑、如获大胜的模样,不由心中暗叹一声罢了。
不过,字眼上的春秋笔法归春秋笔法,顾怀在表章里真正索要的实权与告身,朝廷却是半分也不敢少给。
于是恩旨与诏书最终被敲定--
特晋封卫将军、荆州牧顾子珩为靖王,赐金册金宝、九旒冕服,食邑万户;以荆州为靖王本藩,兼摄蜀王府军政;准其依亲王旧制,开立靖王府,置长史、司马、咨议参军及六曹官属;对其所呈《平蜀功臣册》一应准奏,授陆沉等以正二品四镇、四平及诸号将军之职,并特许靖王府于荆、益十八郡内,自行辟除官吏,先行给凭任事,按季报吏、兵二部附卷备案!
龙椅上的小皇帝见群臣终于达成了一致,也痛快地点头道:“好,那就封他做靖王!礼部、吏部和兵部今天就去把金印金册、还有他手底下那些功臣的将军告身备齐了,派人快马送去成都!”
“陛下圣明!”
满殿百官齐声行礼,大殿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议事到了这个阶段,也该散朝了,百官们站直的站直,松筋骨的松筋骨,就等着金阶之上天子示意,然后魏佞忠喊出那声退朝,大家就回各自衙门办公了。
可魏佞忠清了清嗓子,刚要出声,却听见太极殿敞开的大门外,两名殿前司值守校尉高声禀报着什么,而随后,眼圈红肿、官袍下摆沾着点点霜泥的黄门侍郎夏涟,正双手捧着一份遗表,一步一步,沉默顺着台阶走上来。
魏佞忠差点被这变故搞得声音劈了叉,连忙手按胸口顺了顺气,也是这时才听清了那殿前司的军官在喊些什么:
“急报陛下!半个时辰前,太傅、政事堂左相温公...于永宁坊府中,病逝了!”
满殿皆惊!
御榻之上的小天子脸色一白,猛地自龙椅上站起身来,双手按住御案,失声道:“你说什么?!温卿...温卿去了?!”
立于班首的右相严淞脸庞褪尽血色,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等重臣更是失声惊呼,便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礼部尚书陈佺,在听闻温言病逝的刹那,眉头亦微微一颤,缓缓阖上了眼帘。
温言去了。
那个在大乾政事堂内独坐十载、压服百官,于大厦将倾之际苦苦支应着天下残局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承平六年的这个初冬。
殿门处,夏涟迈过门槛,一言不发地穿过两侧分立的朱紫百官,行至昔日温言立足的班首空位之后,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倒,将那卷墨迹犹新的遗表高举过顶,沙哑道:
“臣黄门侍郎夏涟,谨奉故太傅、左相温公临终遗表,恭呈御览...先师临终,唯留二十字遗言:伏愿陛下亲贤远佞,力行更始,固守陇右,慎防西南...”
殿内响起一片叹息之声。
小皇帝眼圈通红,让魏佞忠快步走下金阶接过遗表,看着纸上字迹,少年眼角滑下两行热泪,哽声道:
“温卿为社稷、为朕,实乃呕心沥血,死而后已...传朕旨意,辍朝三日!赐东园秘器,命礼部、工部依上公之制从厚治丧!温卿乃两朝元老、首辅功臣,礼部与翰林院即刻当廷议定追赠与谥号,以彰温卿一生孤忠!”
才刚议完了活人的王号,转眼之间,便又要开始议起死人的谥号。
何其...讽刺和悲凉。
按大乾规制,文臣死后赐谥,唯有入过政事堂或官居一品者可得,且以“文”字冠首最为尊崇,其中又以“文正”、“文忠”、“文贞”、“文成”为上品。
陈佺睁开双眸,缓步走出班列,他作为礼部尚书,自然该由他先开口,且他也的确想为自己这位老朋友盖棺定论:
“臣启陛下,故左相温公,历事两朝,秉政十载。按《谥法》,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危身奉上曰忠,廉方公正曰忠。温公一生居旧第、服粗衣,薨逝之日家无余财;前番乾清门迎驾,更以古稀病躯直面刀兵,呕血丹墀。老臣请追赠温公为太师,赐上谥‘文忠’。”
这一番话可称公正,毕竟温言虽然托住了大乾江山,让这天下的乱象晚了几年,但说到底,在他执政期间,上有太后临朝,下有反贼割据,且纵容阉党外戚更是洗刷不去的污点,如果要将一切都摆到台面上来议,那么排在前面的谥号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
陈佺也正是想明白了这点,所以才只奏请“文忠”这等仅次于“文正”的谥号,想必如今天子年幼,百官也还维持着起码的体面,应该是会齐齐同意的。
“臣等附议!温公当得起‘文忠’二字!”右相严淞、户部尚书孙延、左都御史贺清源齐声赞同。
然而。
还不待御榻之上的小天子颔首,文官班列中后排,那几名方才在争抢更始司主官时被严淞当众痛斥,且其家族过去十年间没少被温言打压的世家官员与台谏言官,彼此递了个眼色,竟有人按捺不住,越众而出。
一名山东望族出身的御史执笏出班,先以袍袖轻拭眼角,旋即话锋一转,正色奏道:
“陛下,温公迎驾之功固然昭著,追赠太师也合乎朝典。但《谥法》乃是天下万世之公器,一字褒贬,皆须考其生平实迹,方能取信于青史!温公执掌中枢十载,虽有支应危局之劳,但在任内久专相权,屡抑台谏清议;过去六载更是对慈宁宫与内厂曲意周旋、阿时徇俗,致阉竖坐大;况且今秋东南战败、巴蜀陷落,温公身为宰辅,岂能尽推失职之咎?”
“若赐以‘文忠’这等全美无瑕的上谥,只怕后世史官非议!依臣愚见,按《谥法》,执事有制曰平,应事有功曰敏,不若折中赐谥‘文平’或‘文敏’,方合《春秋》不虚美之义!”
“张御史所言甚公!温公生前专擅朝政十载,赐谥‘文平’,已见圣朝宽仁!”
立时便有三四名昔日嫉恨温言独断的官员出列附和。
“住口!尔等安敢如此欺心?!”
右相严淞气得须发皆张,一步跨出指着那几名言官怒喝道:“左相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在太极殿上吹毛求疵、搬弄是非?!过往十载,若是没有左相独力支撑危局,尔等焉能安坐京堂高谈《春秋》?!如今倒敢大言不惭议什么‘文平’?!”
那几名言官被严淞震得面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以“《谥法》公论、史笔如刀”来顶嘴。
大殿中央。
夏涟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金砖上。
他没有抬头去与那些言官争辩,也没有去看身旁暴怒的严淞,只是静静跪在成群的朱紫中央,任由耳畔那些引经据典的争吵声如潮水般漫过。
恍惚之间,这座金碧辉煌的太极正殿竟是有些陌生荒凉起来。
耳畔的喧哗声渐渐远去。
夏涟的眼前,唯余那间药气弥漫的旧室,唯余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轻轻拍着他头顶的手。
那个在乎青史名声的老人,那个自嘲是长安城里“最笨之人”的老人,已经走了。
“够了!全都给朕住口!”
金阶之上,突然传来小天子带着些哭腔的呵斥。
满殿争吵的官员心头一凛,齐刷刷跪倒下来。
只见少年天子站在御案边上,大声道:
“温卿是忠是奸、有功有过,朕有眼睛,朕心里比你们清楚!”
“尔等平日里只知袖手清谈、求全责备,温卿活着的时候,为何不见尔等去分他肩上半分担子?朕今日偏不听你们的,朕偏要给温卿这天下臣子最好的名声!传朕旨意,追赠温言为太师,赐谥文正,配享太庙!谁要是再敢妄议半句,直接革了官职,逐出长安!”
文正!配享太庙!
道德博闻曰文,靖共其位曰正--这是天下读书人死后至高无上、极尽哀荣的第一等谥号!
堂堂大乾天子,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发火,那几名言官当即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半句。
班首处,礼部尚书陈佺缓缓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金阶之上那个虽在冲龄、却已现天子之威的少年,默然良久,方才徐徐俯身叩首:
“老臣...领旨。”
......
午时初刻,太极殿西侧的钟楼上,传来了低沉悠远的钟鸣。
这是当朝宰相薨逝、天子辍朝举哀的止朝丧钟。
下雪了。
阴沉了十多天的天幕,终于在这散到整个长安的钟声里,落下了承平六年的第一场冬雪。
百官沉默地走出殿门,将双手拢进袖子,迎着风雪顺着丹陛鱼贯而下。
夏涟怀里抱着那方刚刚由司礼监交下来的考成更始司主官铜印,独自一人走在最后。
行至宫道上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黄昏,他的先生便是走到这里时呕出了最后一口心血;如今宫道早已被洒扫干净,纷纷扬扬的新雪一层叠着一层,慢慢掩去了一切痕迹。
他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政事堂,那个坐在阴影里撑了十年天下的老人已经走了,从今天起,这千疮百孔的朝堂、这九州万方的风刀霜剑,终究要由剩下的人自己去扛了。
夏涟默然看了不知多久,才转过身,挺直脊梁,走过漫长的宫道,走出了洞开的承天门。
门外,朱雀大街在风雪中铺展开来,天穹下,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灰瓦飞檐连绵起伏,街道两旁落尽叶子的老树在朔风里瑟瑟作响。
庙堂上的惊雷尚未传到市井,乱世里的百姓仍在风雪中艰难谋生。
坊门外,卖胡饼的老汉缩着脖子守着泥炉,往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哈着白气;几个脚蹬草鞋、赤着脚踝的挑夫正吃力拉着满载石炭的木车碾过街面薄雪;不远处的屋檐下,几个逃难进城的妇孺正依偎在一处,做母亲的把怀里冻得发抖的孩童往破袄里又塞了塞,迷茫地抬头听着皇城方向传来的钟声。
长街尽头,一队刚刚征调集结的年轻戍卒正顶着风雪向西开拔,赶赴陇右前线;而在他们身旁的御道中央,数骑背插红翎、身负诏匣的驿使正纵马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碎街面新雪,溅起一路泥水。
而在那驿骑奔赴的千里秦岭以南,风雪未至的成都王府廊下,一袭白衣胜雪的年轻藩王正负手而立,静看庭中落叶。
皇城钟楼上的丧钟余音,还在顺着北风一阵阵掠过重重屋宇。
夏涟站在承天门外的风雪里,沉默看着面前车马行人交织的十里长街。
任由细密的雪花,缓缓落满了他的双肩。
(第二卷云压剑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