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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伊耿

    龙穴巨大的拱形穹顶下,午后。

    伊耿·坦格利安驾驭着阳炎降落时,激起的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几个靠近的龙卫踉跄后退。

    伊耿已近大半年未见自己的龙。他一回君临,未卸行装,便直奔此处。

    从阳炎宽阔的金色背脊滑下时,脚步因急切而虚浮,落地时一个趔趄,幸而扶住了爱龙温热的前肢。

    阳炎——这头身长逾三十米丶双翼舒展可达五十馀米的壮美金龙。

    他低下头颅,熔金般的眼眸温柔注视主人,用覆满金色的鼻侧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伊耿长长吐出一口气,唯有在龙背上,在云层之间,他才感到些许喘息之机。

    「好夥计,还是你最懂我。」他低语,又拍了拍阳炎坚硬的鳞甲,这才转身。

    然后,他怔在了原地。

    就在龙穴出口那片被天光照亮的开阔地上,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伊蒙德。

    他的弟弟侧身而立,手中拿着一大块暗红色的生肉。

    伊蒙德身侧的存在的左边,是如同黑褐色山峦般静卧的瓦格哈尔,老龙闭目假寐。

    右边,一条通体墨黑丶鳞片边缘隐约流转暗红光泽的幼龙,约三米馀长,正亲昵地以头蹭着伊蒙德的手。

    从他掌中叼走肉块,利齿撕扯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伊耿的震惊看着。

    一人,双龙…

    他不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龙不是只能有一个驾驭者吗?

    伊蒙德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未回头,依旧专注地喂食黑龙幼崽。

    伊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迈步上前,靴底碾过细沙与灰烬,沙沙作响。

    「你怎麽做到的?」他开口好奇。

    「一人…驾驭两条龙?」

    伊蒙德仍未转身,平静无波地传来:「回到君临,不回红堡?不去看望思念你大半年的母亲。却是来龙穴。」

    「伊耿,在你心中,阳炎,难道比母亲夜夜难眠的牵挂更温暖?」

    轻飘飘几句话,瞬间刺穿了伊耿强撑的轻松表象。他脸上腾地发热: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你算什麽东西?」

    伊蒙德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伊耿略显苍白的面色丶眼下的淡青丶以及那尚未完全站稳的虚浮脚步上停留片刻。

    「啧…」

    「带着酒意驭龙?刚才天上,阳炎那次不必要的急转,差点让你脱了缰绳吧?」

    伊蒙德微微偏头,评估说道:「脚步虚浮?看来在潮头岛的日子,别有一番滋味?」

    「你!」伊耿被这观察刺中痛处,羞恼交加,「我沦落至此,拜谁所赐?!」

    「不是,你在潮头岛惹是生非,害得杰卡里斯失了一只眼睛!」

    「我会被扣在那里当人质?」

    「你?」伊蒙德轻轻笑了。

    「我看你在潮头岛倒是自在快活。无人管束,恣意妄为。」

    「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活法?」

    「伊蒙德!」伊耿的脸涨得通红,那被人彻底看穿的狼狈说道:「我怎麽活是我的事!」

    「你一个次子,有什麽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次子?」伊蒙德淡淡说道:

    「我排行第几,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你,伊耿·坦格利安,是否还记得自己冠以何名?肩上该负何责?」

    「姓氏?责任?哈!」伊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被扣押的憋屈丶加上残留的酒意,让他口不择言。

    「去他妈的绿党长子!谁稀罕谁拿去!」

    「她亲口答应我了,只要我安分守己,不碍她的事,将来便赐我亲王头衔,予我丰饶封地!」

    「你们要争那张椅子,要斗个你死我活,那是你们的事!」

    「不要将我拖下水!」

    远处的龙卫们早已停下手中活计,紧张地望向这边,却无人敢上前。

    伊蒙德静静地凝视他数息,让伊耿莫名心悸。

    随后,伊蒙德忽然嗤笑一声,视线掠过伊耿,落在他身后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华美璀璨的金色巨龙身上。

    「阳炎…」

    「确实美丽非凡。」

    「振翅之时,怕是能将天空也染作灿金。」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回伊耿脸上,冷漠说道:「只可惜,眼瞎跟了个…废物。」

    「废物?!」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伊耿最敏感脆弱的尊严上。

    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揪伊蒙德的衣领,「你敢叫我废物?!伊蒙德!你他妈不过是个…」

    话音未落,伊蒙德只是手腕一翻,看似随意地一推一卸。

    伊耿便感觉一股劲传来,惊呼声中踉跄倒退,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尚未爬起。

    「嘶,噶!」

    一声短促凶戾的嘶鸣骤然响起!

    原本温顺待在伊蒙德脚边的黑色幼龙洛瑟恩,毫无徵兆地动了!

    他双翼猛然一振,不大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与力量,如同一道贴地疾射的黑色闪电,头颅前倾,向头锤一般撞向刚刚支起身的伊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伊耿只觉胸腹间遭到重击,眼前发黑,整个人再次向后跌飞,摔在地上,背脊传来钝痛。

    未及反应,更可怕的压迫感袭来。

    洛瑟恩已用它覆满细密黑鳞的前爪牢牢按住了他的胸口与肩膀,其中一只爪子就搭在他脸颊旁。

    幼龙的身躯已完全压制了他。

    那颗狰狞的黑色龙头低垂,灼热的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硫磺味,喷在他脸上。

    红色的竖瞳冰冷地锁定他,喉咙深处滚动着充满威胁的低吼。

    更让伊耿魂飞魄散的是,几滴滚烫粘稠的龙涎。

    「啪嗒」滴落在他额头与脸颊,带来轻微的灼刺痛感。

    「阳炎!!!」他惊恐万状,嘶声尖叫。

    不远处,阳炎目睹主人受制,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

    它金色的头颅高高昂起,颈侧鳞片贲张怒展,双翼猛然张开,璀璨的金光几乎照亮龙穴半壁,庞大身躯前倾,眼看就要扑袭而来!

    「吼——!!!」

    然而,另一声更加低沉丶更加浑厚丶如同实质的惊涛骇浪,骤然席卷了整个龙穴,将阳炎的怒鸣彻底淹没!

    瓦格哈尔站了起来。

    仅仅是起身的动作,便带起令人窒息的风压,地面随之传来轻微的震颤。

    这头古老的母龙完全舒展开她庞大无匹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伊蒙德丶伊耿丶洛瑟恩以及不远处的阳炎全然笼罩。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巨硕的丶熔金般的竖瞳带着威慑,牢牢锁定了那头年轻气盛的金龙。

    她向前迈了一步。

    「轰!」沉重的脚步落地,声如闷雷。

    阳炎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面对瓦格哈尔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与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龙威。

    这头美丽的金龙本能地感到战栗。但他依旧呲着寒光森森的利齿,发出警告的嘶吼。

    金色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展开的双翼却不自觉地向后收拢,脚下甚至向后挪了半步。

    「阳炎!别过来!停下!」伊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

    他太清楚了,阳炎绝非瓦格哈尔的对手,一旦冲突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阳炎发出痛苦不甘的呜咽,金色眼眸焦急万分地望向被压制的主人,听到命令后,不敢再向前半步。

    压制着伊耿的洛瑟恩,喉咙里的咕噜声愈发响亮,带着捕食者戏弄猎物的残忍意味。

    按住伊耿脸颊旁的爪子微微施加压力,锋利的爪尖几乎要刺破皮肤。

    伊蒙德这才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伊耿身旁。

    他低下头,俯视着被黑龙幼龙死死压在地上丶满脸惊恐丶狼狈不堪的兄长。

    「我说你是,」伊蒙德冷淡说,「你就是。」

    伊耿仰视着伊蒙德,脸颊旁是冰冷坚硬的龙爪,鼻端是灼热腥臊的龙息,额上是滚烫粘腻的龙涎。

    所有的愤怒丶不甘丶委屈,在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毫不怀疑,只要伊蒙德心念微动,这头看似年幼的黑龙便能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是。」他闭上眼,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个字。

    「我说你是,你就是。」伊蒙德重复了一遍。

    「…你说是,我就是。」伊耿浑身颤抖,彻底屈服。

    伊蒙德抬了抬手。

    洛瑟恩立刻松开了爪子,灵活地跃开,轻巧地落回伊蒙德脚边,但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依旧紧紧锁定伊耿,尾巴警戒地高高竖起。

    身上的重压与致命威胁骤然消失,伊耿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因后怕而止不住地战栗。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

    伊耿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到伊蒙德正看着他。

    弟弟脸上那层冰冷的寒霜似乎消退了些许。

    「我不管你心中作何想,伊耿。」伊蒙德神情缓和了些,却沉重说道:「但有些东西,自你降生便已背负,避无可避。」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立场。」

    他顿了顿,看着伊耿惊魂未定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即便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也是我兄长。」

    「真到了悬崖边,我也会拉你一把。」

    伊耿呆呆地望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伊蒙德认真的面色。

    沉默在龙穴潮湿阴郁的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瓦格哈尔重新伏下了那山峦般的身躯,闭上了眼睛。

    阳炎焦急地低鸣着,却终究不敢靠近。

    许久,伊耿抬起手,握住了伊蒙德伸来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一把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走吧,」伊蒙德率先转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回红堡。母亲已等候你多时。」

    「况且…雷妮拉与她那一家子都已经到了。」

    「今晚这场家宴,缺了谁,戏都不够好看。」

    伊耿费力地拍了拍身上尘土,最后叹了口气。

    回望了一眼丶频频低鸣的阳炎,勉强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安心。

    绿党与黑党,铁王座与继承权…

    但他只想随心所欲地活着,畅饮美酒,驭龙翱翔,享受欢愉。

    可偏偏,他是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