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南没有庙会。
李元芳第二天在城南转了一圈,只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和一个补锅的匠人。
他蹲在路边等了半个时辰,正琢磨是不是被耍了,那个青衫男人又从巷子里冒了出来。
「兄弟,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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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师兄——后来李元芳才知道他姓于,叫于充,是外黄分坛的「引路人」——领着他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座破旧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堂的门窗都朽了,看起来废弃了很久。
正堂后面有一道暗门。
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点着油灯。走下去,地下的空间豁然开朗——三间打通的地窖,能容纳百来人。
墙上挂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布幡,正中间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浓眉大眼丶相貌堂堂,穿着杏黄色的道袍,手持九节杖。
「大贤良师。」于充恭敬地朝画像拜了拜。
李元芳学着他的样子也拜了拜。
地窖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李元芳扫了一眼,心里记下了几个看起来不像流民的面孔——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虽旧但料子不差;还有一个年轻人,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像是握刀握出来的。
都不是普通人。
于充让李元芳在最末一排坐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到画像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瘦,但声音洪亮。
「诸位皆是苦难之人,流落至此,无依无靠。大贤良师悲悯苍生,特遣我等在此设坛,救度有缘。」
他叫马元——是外黄分坛的坛主,马渠帅的族弟,在太平道中属于中层头目。
马元先讲了一段「道法自然,阴阳交替」的道理,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当今天下:
「汉室失德,宦官乱政,豪强兼并,致使苍生涂炭。这不是你们命苦,是天道要变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贤良师受天命而降,要建一个无剥削丶无饥寒丶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牙切齿。
李元芳低着头,脸上露出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神情。
——
讲完了大道理,马元开始逐个接见新人。
每个人单独进旁边的小隔间。轮到李元芳的时候,于充陪着他进去。隔间里只有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碗清水丶一碟黄纸符。
马元坐在案后,示意他跪下。
李元芳跪得乾脆。
「叫什么?哪里人?」
「燕双鹰。巨鹿广宗人。」
马元的眉毛动了一下。
「巨鹿广宗?大贤良师的老家?」
「是。」
「家中还有何人?」
「没了。都死了。蝗灾,饥荒,瘟疫。」李元芳刻意控制情绪,真正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麻木的平静。
马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入我道门,先要首过。」
首过——太平道的规矩,入教者必须在神像前跪拜,一一忏悔自己平生所犯之过错。杀人丶偷盗丶欺诈丶不孝丶不悌……什么都要说。
说是为了「洗清罪孽,获得新生」,实际上是为了掌握每个人的把柄。你忏悔过的那些事,都被记录在案。日后你若不忠,这些就是你的催命符。
李元芳早知道这条规矩。
他跪在张角画像前,开始一件一件地交代。
「八岁那年,偷了村里人的一个馒头。十岁,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十二岁,饿急了,宰了邻居一只鸡。十四岁……」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过错,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大奸大恶。
一个饥荒中长大的流民,能犯什么大错?
马元听完,不置可否,拿起一张黄纸符,在油灯上点燃,烧成灰,落入那碗清水中。
符水。
「喝了。」马元把碗推过来。
李元芳端起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