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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今日你哭别人,来日何人哭你!

    数十日连绵炮击,早已把播州城轰成一座人间死城。

    白日炮声震地,城墙塌了又修,修了再塌。

    夜里饿殍遍野,百姓挖洞翻墙,宁可摔死在城下,也要逃出这座囚笼。

    整座城死寂如墓,只馀风声丶哭声丶炮火声。

    杨虎龙早已人心尽丧,风声鹤唳,白日里疑神疑鬼,夜里稍有声响便挥刀乱斩,左右侍从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这夜,杨虎龙四子杨承业一身血污从城头踉跄退下。

    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数十日,他三位兄长尽数横死城头。

    有的被炮火炸成碎泥,有的被溃兵踩成肉泥,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了?

    几个心腹家将趁夜围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泣血:「公子,不能再等了!再守下去,咱们全都要给杨虎龙陪葬!」

    杨承业浑身一颤。

    他本是婢女所生,从小在府中看人脸色长大,活得卑微谨慎。

    他一直拼命听话丶拼命作战丶拼命表忠,只求父亲能正眼瞧他一次。

    「杨虎龙他……终究是我父。」他声音发哑。

    一名家将惨笑一声,句句戳心:「公子,你醒醒吧!」

    「你真以为杨虎龙把你当儿子?」

    「他心中只有嫡出的五公子!」

    「那才是他心尖上的孩子,将来要继承他一切的人!」

    杨承业身体猛地一抖,面色一白。

    那家将双膝跪地:「今日末将豁出去了,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对,不劳公子您动手,我自己来!」

    「啪!」地一声,家将一个大嘴巴甩在自己脸上。

    「四公子啊!您……您不过是个婢生子,死了,也只是替五公子挡刀的!」

    「啪!」家将又是一个大嘴巴。

    「杨虎龙何曾正眼看过您啊!」

    「啪!」家将也是用了力,两个巴掌把自己的脸扇的高高肿起:「四公子啊!您那三个哥哥是怎麽死的?不都是被杨虎龙推上去送死的吗!?」

    杨承业双手颤抖抱头,声音颤抖大吼:「别说了!」

    「啪!」家将又是一个大嘴巴!

    「公子啊!三位公子魂断播州城,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万一等你死了,两军议和,杨虎龙依旧是虎帅,宣抚使,五公子仍安安稳稳做他的少帅!」

    另一家将「噗通」跪倒,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公子啊!你死了,谁会记得你!?」

    「今日您给您三位哥哥处理后事,可将来谁又能给您料理身后事呢!」

    「谁又能记得您呢!杨虎龙,还是五公子啊!」

    「不降,咱们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家将一句话,击碎了杨承业最后一点幻想。

    是啊,今日他能给别人吊孝,可来日谁又能给他吊孝呢?

    他不是杨虎龙的儿子,他是他的耻辱。

    是酒后和侍女的意外!

    他能因为一件小事便能处死他的生母,又何况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呢!

    多年的卑微丶委屈丶恐惧丶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杨承业在此刻终于明白。

    原来他拼了命想要的认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丶随时可以牺牲的婢生子。

    杨承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去见他。」

    当夜,杨承业亲至宣抚使府,声称有军机大事夜见父亲。

    府内,杨虎龙正暴跳如雷,鞭毙了一名失手打翻茶盏的侍女。

    这些日子,他多疑如疯,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听闻是四儿子深夜求见,杨虎龙持刀的手一顿,眼中凶光闪烁,满是猜忌。

    可转念一想。

    这儿子一向懦弱听话,出身低微,从不敢违逆他,更别说背叛。

    更何况,他如今身边早已无人可信。

    几番挣扎,那点廉价的放心压过了猜忌。

    他终究还是信了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

    「让他进来。」

    杨承业入府,一眼便看见两名仆人拖着一具浑身鞭痕丶衣不蔽体的婢女死尸,从廊下拖过,血迹蜿蜒,刺目惊心。

    他心口一寒,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那年,他也是这麽处死自己母亲的!

    杨承业快步上前,强装振奋:「父亲!孩儿今日再一次将魏军击退!城头尚可坚守!」

    杨虎龙面色稍缓。

    杨承业声音陡然哽咽,红了眼眶:「只是三位哥哥都已战死,孩儿每一日站在城上,都不知下一刻会不会也粉身碎骨。

    「孩儿不怕死,只怕……再不能在父亲膝下尽孝!」

    杨承业,说完跪地嚎啕大哭!

    一句话,戳中杨虎龙心底最软之处。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卑微听话的儿子,戾气稍敛,长叹一声:「我儿……辛苦你了。」

    这一刻,杨承业几乎要心软。

    可家将那一句句锥心之语再次响起:他只当你是婢生子,是替五公子挡刀的!

    杨承业亲手端起热茶,躬身递上:「父亲连日操劳,先饮一口热茶。」

    杨虎龙不疑有他,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刹那。

    杨承业袖中短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狠狠扎进杨虎龙胸口!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狂喷。

    杨虎龙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短刀,再抬眼,死死盯住杨承业。

    「你……!!」

    惊怒丶剧痛丶荒谬丶不敢置信,一齐堵在喉咙里。

    他一掌拍出,将杨承业震飞出去。

    杨承业踉跄倒地,却死死攥着刀柄,血溅满脸,眼神却稳如铁石。

    「为什麽?!」杨虎龙嘶吼。

    杨承业撑起身,惨笑出声,笑声凄厉,撕碎夜色:

    「为什麽?

    「父亲,你问我为什麽?!」

    杨承业惨笑一声,凄厉地质问杨虎龙:「我也想问你为什麽!?」

    「为什麽我的母亲只是失手打翻了茶盏,您就要处死她!」

    杨承业朝着杨虎龙咆哮:「她是对我最好的人!!!」

    「您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

    「不,您知道,您只是不在意!不在意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