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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臣自感时日不多,大限将至

    原以为,这一生风雨同舟,终能同归。

    原以为,还能看他儿孙绕膝,在长安城中安稳一世,共享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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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为,二十三年朝夕相伴,肝胆相照,怎么也能换一个白头相望,岁月安然。

    可这天下,太大。

    大到容不下半点私情。

    大到每一寸山河,都要以他的心腹去镇守。

    这海疆,太远。

    远到一去便是云水相隔,远到归期无凭,生死两茫。

    这千秋功业,太重。

    重到压弯帝王脊梁,重到非至亲至信之人,不可托付。

    这大魏国运,太沉。

    沉到每一步前行,都要以别离为代价,以割舍为勋章。

    有些担子,终究要最信任的人去扛。

    有些远方,终究要最亲的人去守。

    养心殿内,烛火幽幽,映得四壁龙纹明暗不定。

    司马照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案上那幅铺开的海疆舆图之上。

    宣纸微凉,墨线纵横,将万里波涛丶千重岛屿,一一纳入大魏版图。

    南洋丶西海丶马来丶吕宋……

    一个个地名,像一枚枚冰冷刺骨的铁钉,一寸寸钉入辽阔疆域,也一寸寸,狠狠钉进他的心口。

    司马照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吕宋」二字。

    指尖微凉,字迹清晰,笔锋凌厉,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里风浪滔天,海域险恶,离中原故土万里之遥。

    一去,便是天涯海角。

    一去,便是云水相隔。

    一去,便是此生可能,不复相见。

    殿内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良久,良久。

    司马照才缓缓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

    笔杆微凉,沁入掌心,墨色浓黑如夜,沉沉欲滴,似有千钧之重。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顿,竟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这一笔落下,是君臣天涯,此生不复相见。

    是山海相隔,音信难通。

    这一笔落下,是二十三年的恩情道义,尽付万里波涛,随浪东流。

    殿内静得可怕。

    能听见心跳,一声,又一声。

    能听见烛火跳跃,噼啪微响。

    能听见墨汁在笔尖凝聚,微微滴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浓黑。

    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细弱却清晰,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吕宋总督——信侯陆燕。

    写完最后一笔,司马照执笔的手,缓缓丶轻轻垂落。

    腕间无力,指尖发麻。

    宣纸上,墨汁在字迹边缘缓缓晕开,一点点散开,像一滴落入岁月长河里的泪,无声无息,却凉透人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帝王该有的沉稳与决绝。

    提笔,再落。

    南洋总督——韩综。

    西海总督——云仁。

    三行字,三个人,三条远赴海外丶孤悬绝域的命。

    西海总督区孤悬海外,远隔重洋,是大魏伸向海洋的臂膀,要扬天威,镇四方,必得一位老成持重丶沉稳可靠的大将。

    云仁,便是最好人选。

    云仁披甲执戈,守在塞北苦寒之地,吃了十多年的风雪。

    他为大魏守了半生北境,按情理,本该留在长安京畿,安享晚年,荣宠加身,子孙绕膝。

    所以前几年,司马照特意召见云仁,只问他意愿,从未想过强令。

    去,是忠。

    不去,是理。

    他都能接受。

    可云仁听完,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句推诿,当场躬身领命,语气平静,却重如泰山。

    大抵是感怀天子殊遇,以一生相报。

    亦或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而后已。

    云仁的答应,尚在司马照预料之中。

    可韩综的毛遂自荐,却是他始料未及,心头一震。

    那日,他与王平丶谢晏等心腹重臣在养心殿议事,定下海外三疆总督区划策。

    议事毕,众人退去,唯有韩综留了下来。

    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臣愿往南洋,任总督一职,为陛下经略海疆,安定四方。

    司马照当场便要拒绝。

    韩综是他的左膀右臂,文韬武略,心腹重臣,朝中政务丶内外方略,皆要倚重。

    他身上的担子,半点不比海外总督轻松。

    更关键是他的身子骨,需要有人专门照料。

    骤然请辞远赴绝域,必有隐情。

    因此,司马照连忙追问缘由。

    韩综只是苦涩一笑,眼底藏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几分早已看淡生死的平静。

    「臣近日时常身骨刺痛,头目昏沉,恐时日无多,没有几年光景了。」

    一句话,惊得司马照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发出轻响。

    「理之!」

    司马照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急切与担忧。

    韩综轻轻点头,似在印证自己所言非虚,缓缓道:「陛下明鉴。」

    「昔日靖难之时,臣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幸蒙陛下庇佑,方能苟活至今。」

    「蒙陛下信任,委以相事,居武英殿大学士之位,恩重如山。」

    「如今,臣自觉大限将至,时日无多,便想着,在死前的这几年,为陛下,为大魏,再做点什么。」

    韩综顿了顿,挺直脊背,昔日文臣的儒雅之中,透出一股武将的铁血锋芒。

    「臣虽身居相位,却不曾忘,臣是武将出身。」

    韩综缓缓起身,以最标准的军礼,参拜司马照:「陛下,军中之人,不以老死榻上丶寿终正寝为安,而以血染沙场丶马革裹尸为荣。」

    「如今朝中名臣辈出,人才济济,臣已年迈体衰,不愿尸位素餐,空耗俸禄,误国误事。」

    「臣愿请往南洋,为陛下开疆拓土,安抚夷民,经略万里海疆。」

    「数年之后,臣即便魂断异乡,骨埋海岛,也甘之如饴,也算全了臣马革裹尸丶以死报国的私心。」

    「望陛下应允!」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回音袅袅。

    司马照心头翻江倒海,眼眶微热,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韩综的胳膊,指尖微颤:「理之……你无子嗣。」

    「留在长安,朕在,还有似熊丶良孝等朝中旧友在。」

    「待百年之后,尚有他们的儿子,你的侄子,无数的后辈为你披麻戴孝,尚有朕亲自为你料理后事,能让你魂归故土,安享哀荣。」

    「可你一旦远赴南洋,万里之外,风浪无情,百年之后……连一抔故土,都难以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