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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示伤

    立政殿内烛火煌煌,将司马照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司马寰身前,将他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声响。

    崔娴的话,不无道理。

    堵不如疏。

    孩子大了,也该到了放手的时候了。

    小鹰若是不自己振翅高飞,一味躲在老鹰羽翼之下,又怎么能见到广阔的蓝天?

    但在放手之前,自己得让他亲眼看看战场艰险。

    别人说的再多,也没有让他亲眼看见来的震撼大,来的效果好。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自座上起身,缓步走向跪在殿心的太子司马寰。

    玄色龙袍曳地,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司马照每走一步,九五之尊的威严便强上三分。

    待行至司马寰身前,司马照抬手缓缓解下腰间玉带。

    玉带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司马寰脊背一僵,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他自幼便知,父皇真正动怒时从不大声呵斥,唯有无言。

    这般沉默的动作,往往是雷霆之怒的开端。

    但司马寰没有丝毫躲闪,猛地直起上身。

    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利剑,下颌微扬。

    少年储君的倔强与坚毅在眉眼间尽显,没有半分怯懦退缩。

    「父皇尽管教训儿臣,鞭笞杖责,儿臣绝不躲闪,绝不喊疼!」司马寰嗓音清亮,坚定无比,「儿臣别无他求,只求父皇能够准许儿臣赴北平叛!」

    「护我大魏河山!」

    司马寰双目赤红,望着司马照的袍角。

    北疆叛军已起,百姓流离失所。

    身为储君,他怎能安居深宫,坐视家国受难?

    他一定要去前线。

    像自己的父皇当年一样,身先士卒。

    此心天地可鉴,百死不悔。

    司马照对自己儿子的话仿若未闻,眉眼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抬手将那绣着五爪金龙丶象徵着天下九五之尊的玉带随手一甩。

    龙袍玉带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落在金砖之上。

    紧接着,司马照抬手褪去龙袍,玄色龙袍滑落随意堆叠在地。

    殿中,司马照只着一身里衣。

    朴素的里衣衬得司马照身形愈发清瘦。

    但却丝毫无损那股俯瞰天下的帝王气场。

    甚至多了几分褪去繁文缛节的沉肃。

    崔娴见状心头猛地一紧,手指悄然攥紧了帕子。

    她不懂陛下此举的深意,更猜不透他接下来的举动。

    但她始终缄口不言。

    于国,君君臣臣,陛下训导储君,是朝堂纲常,是军国大事,不是后宫妇人可以指手画脚,干涉半分的。

    于家,父父子子,父亲教诲儿子,乃天经地义,她身为妻子丶母亲,亦没有插嘴的余地。

    崔娴缓缓起身,双手交叠端于身前,目光紧紧锁在殿中父子二人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既怕司马照动怒责罚司马寰,又猜不透这沉默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心悬在半空,上下不得。

    司马照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落在里衣系带处,轻轻一扯,素白的里衣应声松开。

    崔娴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眼底瞬间被浓烈的心疼与痛楚填满。

    那些纵横交错丶深浅不一的伤疤,如同狰狞的蜈蚣,爬满了司马照的胸膛丶脊背丶臂膀。

    旧伤叠新伤,有些疤痕早已淡成浅粉色,有些却依旧狰狞,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鲜血淋漓的模样。

    崔娴痛苦地闭上双眼,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也不忍再看。

    她陪伴司马照数十载,又怎能没见过他身上的伤疤?

    又怎能看不见阴雨天和深夜,司马照旧伤复发,咬牙忍痛的样子?

    可即便看过千次万次,每一次看,她的心都仿佛被撕裂一样疼痛。

    司马照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司马寰,声音平淡无波。

    没有愤怒,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抬起头来。」

    司马寰闻言,依言缓缓抬头,当目光落在自己父皇身上时,眼睛瞬间瞪大。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大脑登时变得一片空白。

    他自幼便听着父皇的传奇长大。

    父皇的传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世人口口相传中,自己的父皇纵横沙场,未尝一败。

    自己的父皇是横扫六合丶一统天下,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万世名君!

    是战无不胜丶无所不能的神。

    在司马寰的记忆里,父皇身披龙袍,手握权柄,高高在上。

    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狼狈,永远是镇定自若,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当他亲眼看见英明神武的父皇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的时候。

    他以往的滤镜被彻底打破了,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司马照抬手,指尖抚上胸口一处凹陷的箭伤。

    疤痕虽然早已愈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伤势的凶险。

    司马照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耐心而沉静,没有半分不耐:「这样子的伤疤,是箭伤。」

    「你要记住它的样子。」

    话音落下,司马照又指向肋下一道狭长弯曲的刀疤,疤痕从肋下延伸至腰侧,狰狞可怖:「这样子的伤疤,是刀伤。」

    「是二十多年前,我亲率轻骑深入草原,也就是天下人口中说的三千精骑扫北。」

    「他们只知道那场大胜,却不知道混战之中,我受箭伤三处,刀伤六处。」

    「这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司马照一步步挪动,指尖抚过身上每一道伤疤,语气始终沉静,耐心地诉说着每一道伤疤的来历。

    攻城时的冷箭丶草原上的弯刀丶伏击时的枪刺丶平叛时的兵刃刺伤……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声泪俱下的诉说,只是平静地讲述。

    可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司马寰的心上,震得他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父皇并非天生战无不胜,并非不会受伤,并非生来就是俯瞰天下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