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后，司机把车开到了通往玉门关的公路。
小柚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巴张得圆圆的：「妈妈，外面的天好大啊！」
「好漂亮。」
欢欢安静地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从民宿书架上拿的敦煌画册，翻到飞天一页，认真地看。
「妈妈，我们明天去莫高窟吗？」
梁晚辰点了点头：「嗯，是的。」
「明天就能看到飞天壁画了。」
路两边是无尽的戈壁滩，灰褐色的碎石铺到天边。
天上没有云，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乾乾净净的一片蓝。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柚子从后排探过头来。
「去玉门关。」
「玉门关是什么？是门吗？」
「是一座关口，很老很老的关口，比你大很多很多倍。」
柚子歪着头想了想，问：「很多很多倍到底是多少倍呢？」
欢欢合上画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忽然开口。
「妈妈，玉门关是不是古诗里那个？」
梁晚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欢欢的头。
「欢欢知道玉门关的古诗？」
欢欢想了想，背了两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欢欢好厉害，这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前面的两句记得吗？」
「不记得了，妈妈。」
「妹妹呢？」
被点名的小柚子抓了抓头发：「额，妈妈我不会。」
梁晚辰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缓，像在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课。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她一字一句地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念到「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时候，用手指了指窗外那片苍茫的戈壁。
「你们看外面，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花，没有绿绿的草。
古代的时候，这里是边塞，是打仗的地方。
士兵们被派到这里守关，离家很远很远，想回家回不去。」
「到了春天，家乡的花都开了，柳树都绿了，可这里的春风，吹不到他们的脸上。」
柚子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外面的戈壁滩，小脸皱起来：「那他们好可怜啊。」
「所以诗人写诗，替他们把想家的话说出来。」梁晚辰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一点。
「妈妈小时候比你们大一点的时候，也背过这首诗。」
「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就知道背。」
「长大了以后站到这里才明白，春风不度的地方，不是没有风，是回家的路太远了。」
温若筠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小儿媳妇一眼，面露一丝赞赏之色。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公路边出现了一块高大的石碑。
上面刻着三个红色的大字——玉门关。
小柚子一脸兴奋：「妈妈，这就是玉门关吗？」
梁晚辰微微颔首：「是的，宝贝。」
小柚子做了个鬼马的表情：「那我要拍照。」
「妈妈帮我拍。」
梁晚辰看向摄影师，笑着道：
「还是让摄影师小童姐姐给你拍吧，这趟旅行小童姐姐是你们的专用摄影师。」
小柚子：「好吧，好吧，那小童姐姐要把我跟姐姐拍的特别漂亮哟。」
小童：「放心吧，小公主，你跟姐姐本来就长得很漂亮。」
再往前开，一座方形的土黄色城堡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那种雄伟壮观的城楼，就是一座孤零零的丶被风沙侵蚀了上千年的夯土建筑。
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被时间和风沙啃噬了大半的豆腐。
风很大，从戈壁深处吹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扑在人脸上。
下车后，柚子的头发被吹得满天飞。
梁晚辰蹲下来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又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给她把头发扎了起来。
欢欢的头发长，被风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
温若筠走过去，给她戴上了帽子。
靳楚惟举着手机拍了一张远景，又放下手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梁晚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一脸温柔：
「在想什么呢？靳书记。」
靳楚惟目光拉得深远，轻叹一口气：「我在想，以前守在这里的士兵，冬天怎么过？」
梁晚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是……」
他伸手揽住老婆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进去看看。」
「嗯，你去挽着妈走，多陪陪她，我带孩子。」
「嗯，知道了，老婆。」
梁晚辰牵着柚子和欢欢的手，走到一处有围栏的地方停下来。
指着远处的戈壁滩，语气不急不慢。
「你们看，从这里看出去，左边是戈壁，右边也是戈壁，前面还是戈壁。
古代的时候，丝绸之路就从这里经过。中国的丝绸丶茶叶丶瓷器，从这里运出去。
西域的葡萄丶胡桃丶良马，从这里运进来。」
「这里不仅仅是打仗的地方，也是做生意的地方。
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很多人从这里出发，就再也没回来过。」
柚子仰着脸问：「为什么没回来？」
「有的人走得太远了，有的人迷路了，有的人在路上病死了。
还有的人，就在这里扎根了，不想回来了。」
欢欢安静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背过这首诗？」
梁晚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对，他们走的时候，可能也在心里默念过。」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走之前念一遍，想家的时候念一遍，回不来了，他们的后代还会接着念。」
从玉门关出来，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上的车更少了，有时候开很久都遇不到一辆。
阳光把公路晒得发白，远处的戈壁滩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幅被烤化了的油画。
「妈妈，我们现在去哪里？」柚子有点困了，声音软绵绵的。
梁晚辰摸了摸女儿的头：「去阳关。」
小柚子歪着头，今天的问题尤其多：「阳关是什么？」
「也是一座关口，比玉门关更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