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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夏税

    第101章夏税

    张居正的值房里堆着北直隶各府送来的夏税旬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桌上的茶一口没喝。

    他先翻的是保定府的册子。田赋一栏,完成九成三,数字漂亮。丁银一栏,完成不到六成。两项合计,总额却完成了。

    田赋超收的部分恰好补上了丁银的窟窿。

    他继续翻看真定丶顺德丶广平丶大名丶河间丶大名丶永平丶宣府的,和保定的情况几乎一样的情况。

    各府的册子并排摆在案上,像多面镜子,照着同一张脸。

    张居正把保定府的册子从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每亩加征的数额。不多,每亩多摊了不到一分。

    但保定府的自耕农,一户种二三十亩地,一年就多交两三钱银子。两三钱,够买一斗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条鞭法的本意是「计亩征银,役归于地」。

    嘉靖年间,丁银按户徵收,有田无田都要交,无田贫户交不起,只能逃亡。

    一条鞭法把丁银摊入田亩,有田的多交,无田的少交或不交,本意是让税负跟着田走,而不是跟着人走。

    前几年清丈之后,天下田亩从四百余万顷增至七百万余顷,田赋的盘子大了,丁银的比例自然应该下降。

    但现在,丁银徵收率连年走低,缺口被地方官悄无声息地摊进了田赋。摊一次,自耕农的负担就重一分。明年再摊一次,再重一分。帐面上总额完成,考成法挑不出毛病,户部收上来的银子一分不少。少的只是自耕农碗里的米。

    一条鞭法的「鞭」字,正在变成一条抽在自耕农身上的鞭子。

    大名府的情况比保定府更甚,丁银徵收率只有五成三,摊入田亩的比例却高达每亩一分二厘。他翻到大名府的田等册,上田丶中田丶下田的比例与清丈时一致,没有改动。地方官没有改田等,没有改税率,只是在徵收的时候,把收不上来的丁银,按亩均摊了。

    手法很乾净。户部看总额,考成法看总额,内阁看总额。总额完成了,一切都好。至于这个总额是怎么完成的,田赋里掺了多少丁银,自耕农多交了多少,宗室勋贵少交了多少,没有人问。

    张居正把册子放下,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提笔写将北直隶各府夏税丁银摊入田亩比例抄下来。

    他搁下笔,看着这这些数字。河间府的数字最好看,丁银徵收六成三,摊入田亩只有五厘。宣府最难看,丁银徵收不到五成,摊入田亩高达一分五厘。宣府是军镇,军屯的丁银本就难收,这个数字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保定丶真定丶顺德这些畿辅腹地,丁银徵收率竟然也只有五成多。丁口都去哪儿了?

    答案他知道。清丈清出来的是田,不是人。田在那里,跑不掉,一亩一亩量出来,记在鱼鳞册上。

    人不一样。

    人可以跑,可以藏,可以被宗室勋贵收入庄中,变成不在官府册籍上的「隐丁」。

    隐丁不交丁银,他们的丁银谁交?官府不会自己掏腰包,只能摊到那些跑不掉的人头上—自耕农。

    张居正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来人。」

    书办推门进来。张居正说:「去户部,把隆庆朝历年夏税秋粮的明细,全部调来。」

    值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蝉鸣如沸。隆庆十六年的夏天来得早,才六月中,已经热得人透不过气。值房里的冰鉴从辰时放到现在,化了大半,铜盆底下积了一汪水。张居正看了一眼那盆水,没有让人换。

    他在想一件事。

    一条鞭法颁行才两年多,夏税徵收的数据还不够看出趋势。但丁银徵收率的下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今年才出现,还是早就有了,只是被总额的数字盖住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条鞭子就不是今天才开始抽的。它抽了很多年了。只不过以前抽得更隐蔽。

    书办抱着厚厚一摞册籍回来了。隆庆元年到隆庆十五年,十五年,每年夏税秋粮两季,每季田赋丁银两项。册子堆在案角,像一座小山。

    张居正看了一眼那座山,又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再去调北直隶八府隆庆元年以来的黄册丁口数。不用原件,只要户部汇总的数字。」书办应了,又退出去。

    张居正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

    隆庆元年的夏税旬报。册子已经泛黄了,纸页边缘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他翻到保定府那一页,找到了丁银徵收率:隆庆元年,八成二。

    他放下这本,拿起隆庆五年的。保定府,七成六。

    隆庆十年。保定府,六成九。

    隆庆十五年。保定府,六成三。

    今年,六成。

    十五年。一条从八成二到六成的线,缓缓下滑,没有一年反弹过。

    每年降一点,每年摊一点。降得不多,摊得也不多。但十五年加起来,自耕农的亩均负担,已经增加了将近三成。

    张居正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户部衙门的后院,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隆庆初那几年,他还不是首辅。那一年夏税的数据,他是在邸报上看到的,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那时候他关心的是是高拱和徐阶的权斗,是如何稳住自己。丁银徵收率从八成二持续下降的,谁会注意?不过是几个数字,不过是户部帐册上的几行字。

    现在他是首辅了,他有必要搞清楚那几行字背后的真相。

    书办把黄册丁口汇总数字送来了。张居正接过来,翻开。北直隶八府,隆庆元年,在册丁口三百一十七万。隆庆十五年,在册丁口二百九十八万。

    十五年,少了十九万丁口。

    他觉得不是人少了,是丁口从官府的册籍上消失了。

    十九万丁口,按一条鞭法每人征银一钱二分计算,就是两万三千两丁银。这两万三千两,官府没有少收,它们被摊进了田亩,摊给了那些还在册籍上的自耕农。

    张居正把黄册汇总放下,走回案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臣张居正谨奏:为北直隶各府夏税丁银摊入田亩事————」

    笔尖在纸上移动,不快不慢。他没有写「危机」,没有写「隐患」,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字眼。他写的是数据。北直隶各府丁银徵收率丶摊入田亩比例丶十五年变化趋势丶自耕农亩均负担增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他想起隆庆元年,他在邸报上看到夏税数据的那一天。那天他还看了一份奏疏,是高拱上的,说的是蓟镇边饷拖欠的事。高拱在奏疏里写:「边军缺饷,非一日之寒。然寒极则冻骨,冻骨则军心摇。」

    张居正提起笔,在奏疏末尾加了一行字。「田赋日增,丁银日减。增者非田之利,减者非丁之福。长此以往,自耕农不堪重负,必致田归勋贵豪强丶人成流徙。此非一条鞭法之过,乃行之不察之过也。」

    写完,他搁下笔。

    窗外,蝉鸣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