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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我介意

    母亲会往他兜里塞一把,姑母也会。

    显佑帝追在他身后讨要,扯着他的衣袖,央着他分出一些来。

    因为显佑帝牙口不好,姑母只能限制着他吃糖,三五天才许尝上一块。

    他那时也皮,贪玩好动,三下五除二就蹿上树去,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糖,故意在枝桠间晃来晃去,眼馋树下仰着脑袋的显佑帝。

    那些画面真是隔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若不是这颗桂花糖化在舌尖,他早就忘干净了。

    姜虞看着萧魇微微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是好吃的哭了,还是难吃的哭了?”

    “不会是你这十几年来,再没人给过你桂花糖吧。”

    萧魇又朝姜虞伸出手:“对,没有。你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所以还能不能再给我几颗?”

    姜虞看着萧魇这副少年气的模样,怔了一怔。

    萧魇的人生,是戛然而止的。

    就在他刚刚长成少年、正要学着纵马看山看水的年纪。

    那本该是他一生中最绚烂多姿的十余年。

    “好,都给你。”

    姜虞转身,把那只盛着桂花糖的罐子捧出来,塞进萧魇怀里。

    萧魇抱着糖罐,缓缓地眨了眨眼。

    有那么一瞬,仿佛隔着漫漫岁月的山河,有什么画面悄然重叠在了一起。

    是失而复得。

    果然,姜虞还是心疼他的,他只是开口要几颗,她却把整整一罐都塞了过来。

    嗯,县主的尊荣,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姜虞撕扯回来。

    “姜虞,快些到明年盛夏吧。”

    想吃一碗加了两颗荷包蛋的长寿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姜虞愣了一瞬。

    待回过味来,听懂了萧魇的言外之意后,便冲出了药房,对着灶房里忙活的姜母喊了一声:“娘,咱家里还有鸡蛋吗?”

    姜母从窗户探出脑袋:“没了,自打你大哥中了解元,家里来来往往的就没断过人,煮甜水、打蛋花汤,用的可不少。鸡下蛋也赶不上趟,我也没顾得上去换。你想吃的话,我拿块肉去邻家换一篮子回来。”

    “哪里还用去换?姜陈两家是义亲,不过是两颗鸡蛋,我去陈褚家拿便是,想必他很乐意的。”萧魇见缝插针的开了口,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姜母有些疑惑:“他现在跟陈褚都这么熟了?”

    姜虞讪讪道:“也有可能是他脸皮厚,不见外。”

    两颗鸡蛋,还要特意跑一趟陈褚家,两家又不是前后院挨着那么近。

    依她看,萧魇哪里是冲着鸡蛋去的,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陈家。

    萧魇象征性地叩了叩那扇被姜虞补好的院门,随即像回自己家一样坦坦荡荡地迈了进去,脚步轻快,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扬扬。

    陈母正在院中树下择菜,陈褚在书房里埋头抄书。

    抄书不为糊口,这册书是姜长澜从乔家书楼带出来的孤本,外头寻不到。

    他看了一遍,没能全然领会,只得逐字逐句抄下来,留待日后慢慢琢磨。

    “表……”陈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姜虞的表叔?”

    她在认亲宴上见过这人一面,听说他给村里建了私塾。

    姜虞的表叔,就是他们褚儿的表叔。

    “快坐快坐,是有什么事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萧魇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什么表叔!

    陈褚隔着半开的窗户看过来。

    萧魇?

    他跟萧魇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一步了?

    见陈褚看过来,萧魇立马敛起那点不自在,抬头挺胸,朗声道:“家里有鸡蛋么?姜虞要亲自下厨做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的那种,给我补过生辰。”

    声音洪亮的生怕陈褚听不见似的。

    陈母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给你多拿几个。”

    这大半年来,有姜虞隔三差五接济,他们孤儿寡母在吃穿用度上从不曾短缺过。

    只是这姜虞的表叔,嗓门未免也太大了些,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陈褚的眸光微微一动。

    这是特意来显摆了?

    他承认,萧魇的话确实搅了他的心神,手里的笔再落下去时,已经没了方才的专注。

    既如此……

    陈褚索性搁下笔,将案面收拾干净,起身走出来,轻笑道:“既是补过生辰,可介意多我一个客人?我终归是姜虞的义兄,算是一家人,想来你应当是不介意的。”

    萧魇捏着手里的鸡蛋,差点没忍住砸陈褚脸上。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陈褚这么脸皮厚的。

    见过没眼色的,没见过陈褚这么没眼色的。

    “挺介意的。”

    陈褚像聋了似的,自顾自地接话:“不介意?挺欢迎的?”

    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看傻眼的陈母,“娘,今晚不用做我那份饭了,我去蹭蹭生辰饭,沾沾喜气。”

    陈母望着陈褚越走越远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耳朵。

    她现在的耳力已经差到这般地步了吗?

    这么近的距离,都能把话听岔。

    可褚儿年轻,总不能也是他听错了吧。

    “陈褚,你莫不是以为手上沾了条人命,便能在本司督面前如此放肆无礼还不识趣了?”萧魇侧头,冷冷睨了陈褚一眼。

    陈褚一本正经地反问:“萧司督这是要跟我一刀两断么?我可是姜虞的义兄,义兄也是兄,是亲人。若是这样的话,姜虞就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

    “我实在不忍见她为难,所以愿意忍气吞声吃些亏,不将你我之间的龃龉告诉她。”

    萧魇:谁能告诉他,陈褚还没在官场上浸淫过,怎么脸皮就已经厚成这样了。

    天赋异禀?

    “厚颜无耻!”

    萧魇丢下这一句,再没多看陈褚一眼,脚下步伐加快。

    陈褚:“萧司督,多谢。”

    多谢救命之恩,多谢提携之恩。

    他心里记着,日后定会还报。

    萧魇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停下。

    片刻后。

    姜虞看着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萧魇,一身暗纹玄色织金锦长袍,内里朱红衬底,交领、袖缘、下摆皆以赤纹锦宽幅滚边,挺拔冷峭,矜贵诡艳。

    跟在后面的陈褚,穿着月青色细布长衫,腰间随意系一根素色棉绳,如山间清泉、窗前竹影,清雅干净。

    乍一看,两人身上找不出丝毫相似之处。

    但一想到陈褚那脑子和他做过的事,又觉得两人之间其实也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姜虞,他说你要给他补过生辰,还要亲自下厨做长寿面。我闲来无事,来凑个热闹,可以吗?”

    陈褚先开了口。

    语气是姜虞熟悉的那副柔弱谦逊,仿佛只要她稍露不情愿,他便能红着眼眶默默离开。

    姜虞嘴角抽了抽。

    有一说一,皮相还是很要紧的。

    至少陈褚顶着这张脸、这副清瘦身段,说那些矫揉造作的话时,很有说服力。

    若是换了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来,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姿态……

    那画面太美,她没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