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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吾侄燕徵亲启

    姜虞垂下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裕宁太后对女官出身的那些妃嫔们狠,对她对自己更狠。

    到此刻,看着眼前这张纸,她终于明白了裕宁太后想做什么。

    不成功,便成仁。

    这殊死一搏,裕宁太后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赢。

    裕宁太后就是要狠狠地咬住景衡帝,不惜一切代价地咬。

    自己的命也好,手中棋子的命也好,哪怕是身后名,统统可以不要。

    只要能咬下景衡帝更多的血肉,撕掉他体面的外衣,动摇他统治的根基,让这天下乱起来……

    继而,新君像雨过天晴后夜里的北斗星,在乱局中现出身来,收拾残破不堪的江山。

    既然掌不了权,也实现不了日渐扭曲狰狞的野心,那便索性毁了大乾,毁了谢家的江山社稷。

    裕宁太后得不到的,景衡帝也别想安稳地坐下去。

    但裕宁太后的野心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托付、转移,落在一个能在她搅起这场足以让风云色变的惊世风波之后,扛起她的遗志、实现她的夙愿的人身上。

    等景衡帝被她撕扯的千疮百孔、摇摇欲坠,那个人就必须得踩着血路走上前来,让景衡帝彻彻底底倒下。

    裕宁太后能托付的人,只有萧魇。

    萧魇便是裕宁太后最后的棋子,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这对姑侄,她当真是有些看不透了。

    裕宁太后对萧魇,就全然是利用、嫌弃和怨恨吗?

    不是的。

    只是怨恨太厚,野心太浓,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昔日的温情与疼爱死死裹在了里头,透不出气来。

    到了回光返照的那一刻,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柔软,才能冲破束缚,冒出头。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大约便是如此了。

    ……

    京畿卫。

    萧魇收到了一封信。

    吾侄燕徵亲启。

    萧魇的手止不住颤抖,视线落在燕徵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燕徵……

    姑母终于肯唤他一声燕徵,终于愿意承认他是燕家的儿郎了吗?

    姑母又需要他做什么?

    手指缓缓地摩挲着信封上的字,压在心底太久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和表弟一人枕着姑母一边膝头,仰着脸听她讲些新鲜有趣的见闻。

    萧魇擦了擦眼角的泪,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燕徵吾侄。

    残灯欲灭,夜风穿牖,我命将尽。

    半生显赫荣华,半生屈辱苟且。

    当年,先帝崩殂,幼主临朝,我殚精竭虑,想着定要守好这江山社稷,待你表弟亲政,再好好地交到他手上。如此,才不负我半生所学的经世才略,不负先帝对我的情深与期许。

    青州瘟疫,我怨过。

    怨你的祖父一心念着远在青州的你们一家人,明知上京到青州一路凶险,还是执意离京亲送粮草药材,最后丧命,让我失了靠山。

    我也怨过你父亲,为何偏要与青州百姓共存亡,以身殉城。

    我的命,不重要吗?

    你表弟的命,不重要吗?

    我惶恐,我怨恨。

    可我也知,你父亲是对的。

    燕家忠良,就该守土安民,就该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我多年读的圣贤书也是这样教我的,燕家的祖训亦是如此,先帝手把手教我处理政务时也常说百姓为重。

    可那时候,我就是想左了。

    景衡逆贼举兵篡位,皇城血染。

    我没有刚烈殉国的勇气,也无拼死玉石俱焚的底气。我想护着你表弟,想守住先帝唯一的血脉。我折傲骨、毁名节、委身于贼人,受尽屈辱,却终究没有护住想护的人。

    护不住,我便生出了搏一搏的野心。

    手握滔天权势,便能挣脱屈辱,洗刷一身血海深仇。

    所以,我暗中勾结庆国公府老夫人,与其缔结盟约。我早已心知你表弟难逃一死,便狠下心不再徒劳斡旋。

    他被鸩杀。

    庆国公府老夫人将他的死状告诉了我,说他死前一边呕血,一边喊着母后、表兄。

    燕徵,你表弟他真的死了。

    他到死,都在盼着你能救救他。

    我说活着的那个人,是我与庆国公府老夫人一起造出来的赝品。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表弟死后,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我只想要权势,只想报仇,只想用鲜血来洗刷我的恨与屈辱。

    直到后来你我相认,可彼时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社稷的太后。

    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能当作筹码利用,何况是你?

    我疼爱你是真。

    我将对你父亲和你祖父的怨迁怒到你身上,也是真。

    想把你攥在手里当棋子、踩着你再登高位,是真。

    想过再不承认你是燕家子孙,也是真。

    燕徵,积了十余年的怨恨决堤,连你也一同卷了进去。

    我犹豫过,真的犹豫过。

    我的爱恨像风中摇摆的荒草,一时随东风飘,一时又随西风摇,最终被积雪厚厚地压住,动弹不得。

    去年冬日,你来五台山寻我,雪下得好大。

    我坐在禅房里,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想起了你小时候和你表弟堆的那个雪人。

    我真的疼爱过你。

    你或许不知,我嘴上总诟病你手上沾染太多鲜血,不配再冠以燕家之名,怕你玷污燕家世代清誉。可心底深处,我是嫉妒你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一直觉得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不配再以燕家人自居,会玷污燕家的清名。

    可其实我是嫉妒你的。

    嫉妒你经历了那样的磨难,却长成了我不曾料想的模样。嫉妒你能在这摊烂泥里站得那样直,你让我无地自容。

    可事到如今,我也庆幸,庆幸你是燕家人。

    哪怕你一辈子都无法恢复燕家姓氏,无法做回燕徵,可燕家的列祖列宗都会心疼你,也会以你为荣。

    无人怪你。

    燕徵,是我不如你。

    我既然做不回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无法为了野心与权欲掩盖青州瘟疫的真相,那我便替你扫平所有!

    造出来的显佑帝,我已经杀了。

    我知道你从前有意扶持八皇子,可我不想!

    哪怕八皇子并非景衡帝血脉,可他与景衡帝冠着父子之名,便不行!

    我已经安排人进了避暑行宫。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对一个稚子痛下杀手,是我昔年最不齿之举。

    可如今的我,早已疯魔了。

    我总是想杀人,总是想将人变成提线木偶。我没有达成夙愿,兴许是件好事,以我如今暴戾扭曲的心性,若摄政,定是暴虐之君。

    燕徵,姑母的信写得有些乱。有太多话想说,又觉得万般皆是天意。

    姑母活不久了。

    待我身死之后,会有人持燕家祖传玉牌寻你,将我暗中布在边军的所有势力尽数交付于你。

    宫城密道地形图,也会一并交到你手中。

    我料定以你的智谋,已经救出那些道观之中女官出身的姑子。

    密道图,便藏在其中一人的随身之物里。

    那些舍生赴死的女官,都是心甘情愿随我走的,你无须自责没能救下她们。

    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若有机会,请为她们立碑。

    我知道,你这一生所求,是要把青州瘟疫的真相公之于众,还枉死的青州百姓公道,还燕家公道。

    可还请看在你我姑侄一场的份上,看在你表弟那般依赖你、亲近你的份上,莫要让景衡帝的血脉承继大统,否则我死不瞑目。

    还有一事,日后要让史官重新修撰你表弟一朝的史书,他死了至少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庙号和年号,让青史留下他的名字。

    少帝二字,是羞辱。

    我再求你寻回他的尸骨,将其迁葬皇陵,让他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我不是一个好姑母,也不是一个好太后。

    可我愿意做一个死在黎明前的人。

    燕徵,你一定替我走完那条我走不到头的路。

    我有恨,有怨,有悔,有愧。

    可如今,我要去寻我的父兄、娘亲、夫君和儿子了。

    他们疼我、爱我,想来也不会怪我的。

    我会用我之死,敲响让天下震惊的最后一鼓。

    燕徵,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