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毒发了。
这下再不必日日夜夜疑心自己到底有没有中毒。
人昏迷不醒，面色泛紫，隔一阵便呕出一口乌血。
柳院判急的团团转。
皇镜司司医施完针，耿直道：“皇后娘娘，陛下龙体有恙，您来华宜殿是为侍疾，不是来气陛下的。”
“眼下毒入肺腑，哪怕寻得解药服下，陛下也再难如常，吹不得风，受不得凉，耐不住热，也无法劳神。”
“您到底是跟陛下说了什么，能气的陛下毒发？”
皇后心里冷笑。
好家伙，还有第二关等着她呢？
先是来了个不懂规矩的宫女，这会儿又冒出个目无尊卑、口不择言的皇镜司司医。
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是说了几句越俎代庖的话，是插手了前朝的事。可跟敦嫔她们四处撒的满城都是的血书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怎么，听着百姓议论他谋害先皇、篡夺侄儿皇位、凌辱裕宁太后不毒发。
她挑拨几句，疑心萧魇、想给娘家亲族谋下皇镜司，就气急攻心毒发了？
听听，这像话吗？
显得萧魇是他心头肉，提不得、碰不得一样。
难不成皇镜司，就非得姓萧不可？
她是真冤枉啊！
“你这话是何意，是在质问本宫？”皇后不怒自威，“本宫侍疾，何时不尽心尽力？”
皇镜司司医直白道：“华宜殿里里外外都听见了！陛下用完早膳后，臣才替陛下诊过脉，当时脉象平稳，并无异样。”
争执声里，被施了针的景衡帝缓缓睁开了眼。
“朕毒发了？”景衡帝的声音又沉闷又沙哑，断断续续的。
皇镜司司医颔首：“按理说，这种慢毒能在陛下体内潜伏许久、风平浪静，若要发作，是需要引子的。臣也是头一回见直接被气到毒发的情形。”
景衡帝五脏六腑疼的像是被人用长针来回扎，咬牙强撑着：““去把兵马司指挥带回来！”
今日，他在这华宜殿里只见过兵马司指挥。
兵马司指挥去而复返，脸上的表情如丧考妣。
他已经庆幸劫后余生，下一刻便被禁军重新绑回了华宜殿。
陛下是后悔让他活着走出宫城了吗？
是要他下去陪那两位大人了吗？
景衡帝抬手指了指皇镜司司医：“去搜搜他身上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若是搜不到，再嗅嗅可有什么可疑的残留气味。”
皇镜司司医依言上前。
兵马司指挥跪在地上，耳朵微微动了动。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陛下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更虚弱了，气息奄奄的，跟骂他酒囊饭袋时的气力差远了。
皇镜司司医仔细搜检了一番，又凑近了嗅了嗅，对着景衡帝摇了摇头，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皇后鬓边那支凤簪上瞟了一眼。
说，还是不说？
安济县主不在宫里，连个递眼色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景衡帝眼尖：“你一直看皇后做什么？莫不是皇后当真有不妥？”
皇后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尖叫出声。
怎么还不放过她！
皇镜司司医一本正经地垂下头：“臣不敢说。”
“臣方才质疑皇后娘娘把陛下气到毒发，皇后娘娘语气凶的像是要杀人……”
景衡帝实在没力气听皇镜司司医绕弯子，也不耐烦断这些官司，直接打断道：“说！”
皇镜司司医一个哆嗦，几步上前，伸手抽下了皇后发髻上那支凤簪，指尖仔细摩挲过尾羽处那粒暗红宝石，随即取了一杯水，将簪尾浸了进去，杯中的清水渐渐泛起淡淡的褐色。
殿内一片寂静，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皇后盯着那杯变了色的水，目瞪口呆。
皇镜司司医用指腹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舔了舔，转头道：“这便是让陛下毒发的药引，若陛下有疑虑，也可让柳院判来尝尝。”
柳院判脸都绿了。
尝什么尝？
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不贪这一口。
可在景衡帝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蘸了一点舔了舔：“陛下，这确实有毒，但至于是不是引子，臣还不太能断定。”
景衡帝目光移到皇后脸上：“皇后，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毒发之前，他对皇后说的那些话，是气头上口不择言的部分。
他万万没想到，皇后真敢给他下毒！
皇后腿一软，跌坐在地，声音发颤：“臣妾不知！这簪子是裕宁太后多年前的旧物，臣妾瞧着精巧，便收藏了起来……”
裕宁太后的物件儿，向来精巧华美。
她虽也是皇后，可一应用度哪里比得上被先帝捧在心尖上的裕宁太后？
先帝宫里没那么多妃嫔，有的是银钱与心意去博裕宁太后一笑。
她成了皇后的翌年，裕宁太后便送了一匣子首饰来，说是贺礼，说是盼她善待。
她原是嫌弃裕宁太后的东西脏的。
可那一匣子首饰实在太华美了，金丝缠枝、珠光流转，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底线便不知不觉地往下降了一降，心说脏的又不是这些首饰。
裕宁太后当皇后时住的宫殿，她也住了，旁的还有什么好讲究的？
于是，她便收下了。
景衡帝闻言，怒气又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胸口一阵闷痛，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蠢妇！”
“眼皮子浅的蠢妇！”
凭什么皇兄的发妻就能美貌聪慧，多年前便不动声色地布下暗手，而他的发妻，却是如此蠢笨无知。
除了替他出过几个阴损的主意，从未起过任何正经用处，连嫡子也生不出来。
而皇兄的嫡子显佑帝，少时虽贪玩，也爱跟着燕家的燕徵四处疯跑，可聪慧之名还是有的，夫子们教的功课，一点就透。
若是当年裕宁太后委身于他时，他允她生下一个有他血脉的子嗣，那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恨他了？
杀她一个儿子，还她一个儿子。
他也能收获一个天资聪颖的继承人。
悔了……
悔他自己当年既没有狠辣到斩草除根，也没有彻底将裕宁太后驯服。
除了出身，他哪里比不过皇兄！
明明论谋略、论手腕、论杀伐决断，他更胜一筹。
皇后茫然地望着景衡帝，一时间有些想不通陛下怨毒归怨毒，怎么怨毒之后，还开始后悔起来了？
是后悔召她来侍疾？还是后悔这些年纵容她无子也稳坐后位？
“把所有的首饰都拿来，包括当年装首饰的匣子，让皇镜司司医和柳院判好好查查，看看能不能查出些眉目来。”景衡帝喘了一口气，阴阳怪气的讥诮道：“你眼皮子这么浅，肯定没舍得把匣子扔了吧？”
皇后一噎，脸皮像是被人当着满殿人的面扒了下来，臊的无地自容。
她能说她确实没舍得扔掉那只匣子吗？
就算那些首饰真浸了些什么，十年过去还能有效用吗？
她很怀疑皇镜司司医是听到了她挑拨离间的那些话，故意让她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