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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李涯的血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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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天津站地下负二层。

    水牢边的禁闭室里,阴暗潮湿得如同一口发霉的活棺材。墙皮脱落的青砖缝隙里不断渗出刺骨的冰水,混杂着铁锈与陈年尿臊味的恶臭在大铁门后弥漫蒸腾。

    一盏昏黄如豆的煤油灯摆在残破的方凳上。

    李涯盘腿坐在冰冷的烂稻草堆里,头发蓬乱如杂草,脸颊深陷,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原本合身的中校军服已被扯碎了领章,显得污浊不堪。

    唯独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眸子,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癫的亢奋与恶毒!

    他的双手冻得青紫皲裂,正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摊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从三楼机要室字纸篓里偷捡出来的废纸碎片,上面残留着半行用紫红墨水手写的《华北铁道警备最新频段变更草案》字样,落笔锋芒毕露,每一个横折都极其反常地向左下方诡异倾斜!

    右边,则是他从被毒死的叛徒袁佩林领口硬生生撕下来的半截被鲜血浸透的白绸残布!

    那残布上,袁佩林临死前用指尖抠出的血迹,同样是一个向左下倾斜了近三十度的血色半弧!

    “向左倾斜……全站上下,只有那个在重庆天天拿毛笔抄写密电码的余主任,才有这种刻进骨子里的运笔毛病!!”

    李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笑,嘴角抽搐着,浑身因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深海……余则成!你骗得过吴敬中,骗得过全天下的蠢货,你骗不过我李涯!白洋淀的跳频电台、灵柩里的香油、后宅的算盘珠……所有的线头,全系在你这根向左歪的笔杆子上!!”

    咔哒一声轻响。

    禁闭室铁门上的送饭小窗口忽然被轻轻拉开。

    行动队心腹小罗将一张惨白的面孔贴在铁栅栏上,压低嗓音急促道:

    “队长!打听清楚了!专列上来的康副处长今晚在起士林大排筵席,余则成也去了!吴站长躲在公馆装病不敢露面,全站的人心都散了!”

    李涯猛地扑到铁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康介民带了多少人?有没有提审机要室?!”

    小罗飞快四顾,颤声道:

    “宪兵队把三楼围得跟铁桶一样,听说差点破门查暗格!队长,陆桥山那个王八蛋放话出来,说您在禁闭室里抗命劈棺,等督察处查完了账,站长就要上报局本部,把您押解重庆军法会审啊!咱们得想办法自保啊!”

    “自保?老子用不着自保,老子要立泼天大功!!”

    李涯一把扯下嘴里的碎布,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用残存的尖牙发狠地一口咬下!

    鲜血瞬间从指尖喷涌而出!

    李涯一把从小罗手里抢过半张皱巴巴的信纸,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将带血的指尖狠狠按在信纸上,咬牙切齿地写下一行行刺目的血书控告信:

    “职行动队副队长李涯泣血泣陈:天津站机要室少校主任余则成,实乃延安潜伏巨奸‘深海’!其人利用职务之便,泄露白洋淀铁路调度、庇护共党电台,铁证向左倾斜笔迹与袁佩林绝命血书在此!李涯愿以阖家性命担保,请少将特派员即刻提审余贼,先斩后奏,以正党国法纪!!”

    李涯将血书连同那两片残纸塞进一个信封,死死塞进小罗手里,厉声咆哮:

    “去找督察处随军机要秘书!无论花多少金条,把这封血书亲手递到康副处长手里!快去!!”

    “是!队长保重!!”小罗抓起信封,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窜入黑暗。

    十分钟后,天津站二楼情报处长办公室。

    陆桥山穿着一件昂贵的开士米羊毛开衫,手里捏着一柄银质裁纸刀,正焦躁地在厚地毯上来回踱步。

    办公室的暗门无声推开。

    余则成一身寒气地从门外闪身而入,身上的大衣还残留着起士林的西餐油烟与风雪气息。

    “则成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陆桥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迎上前去,反手反锁大门,神色极其慌乱:

    “起士林那边怎么样?康疯子到底什么路数?我听说……李涯那个疯狗在禁闭室里还没老实,让小罗往督察组递了一封血书!信的内容,有人透风给我了,那畜生不仅要咬死你,还借题发挥,说咱们站里的军运调拨全被共党参透了!他这是要把吴站长、你我、还有整个天津站中层一网打尽,踩着咱们所有人的脑袋往上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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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桥山急得直跺脚,他在情报处走私汽车轮胎和西药的黑账,要是被李涯翻出来,同样是个枪毙的下场。

    余则成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神情淡漠得仿佛这满城风雨与他毫无瓜葛:

    “桥山兄,急有什么用?李涯咬死了那张《铁道警备草案》的残纸是在机要室字纸篓里捡的。笔迹确实有些偏左,他认定是机要室的人泄密,康副处长又是个只认人头不认情面的阎王。这把刀,李涯已经递出去了。”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陆桥山眼中闪过一丝毒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在水牢里给那疯狗灌两碗砒霜,对外就说他畏罪自杀!”

    “糊涂。”

    余则成戴回眼镜,眼神森冷地盯着陆桥山:

    “李涯现在是督察处眼里的告密者。他今晚要是死了,康介民明天就能把全站的人都绑在刑架上抽鞭子!不仅吴站长脱不了干系,你陆处长更是头号嫌犯!”

    陆桥山额头青筋暴跳:“那依老弟之见,如何破局?!”

    余则成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得宛如深潭落叶:

    “李涯要的是向左倾斜的笔迹,康介民要的是平津线泄密的替罪羊,吴站长要的是保住乌纱帽。既然大家都需要一个通敌卖国的贪官来顶缸,为什么非要是你我呢?”

    陆桥山一愣:“老弟的意思是……”

    余则成冷笑了一声,手指在茶几上缓缓划出一个“马”字:

    “桥山兄难道忘了?前天上午,稽查处马万良秘书拿着铁路货运调令来机要室核验印信,恰好在我的办公桌旁批改过公文。当时字纸篓里正好扔着抄废的草案废稿。马秘书仗着是后勤红人,在法租界倒卖了多少批云土?上个月死在地牢里的红鸦袁佩林,生前私藏的那两箱黄金,是不是通过马秘书的渠道换成烟土提单的?”

    陆桥山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即双眼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凶光!

    马万良!

    那个平日里在站内仗着总务后台克扣情报处经费、在黑市赚得盆满钵满的马秘书!

    “对啊!!”陆桥山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满面通红,“袁佩林死的那天晚上,马万良正好去过看守所送饭!袁佩林手上的血,完全可能是马万良杀人灭口时蹭上去的!而且马万良是个左撇子!他写公文签字,向来都是往左下歪斜的!!”

    说到这里,陆桥山一把抓住余则成的胳膊,激动得浑身战栗:

    “则成老弟,你真是再世诸葛亮啊!我手里正好有一份马万良去年私吞战时橡胶调拨单的亲笔签字!我现在就去情报处暗房,把他的笔迹和袁佩林的案卷拼在一起!这一次,老子不仅要让马万良掉脑袋,更要让李涯那条疯狗变成诬告功臣、包庇同党的死囚!!”

    余则成淡淡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从容道:

    “桥山兄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康副处长的大印可就要落下来了。”

    “放心!天亮前,我让马万良通共通日的铁证,比真金还硬!”陆桥山杀气腾腾地抓起大氅冲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余则成独自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玻璃窗上弥漫开来。

    借刀杀人。

    李涯想用这把向左倾斜的夺命血刀将深海千刀万剐,余则成便顺水推舟,借陆桥山和官场自保的狂暴逆流,将这把血刀以十倍的力量,反手狠狠插进了特工体制自身的肮脏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四点整。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特级防谍防暴警报声,宛如凄厉的鬼哭,猛然在整座天津站大楼的上空疯狂撕裂开来!

    砰!砰!砰!

    杂乱沉重的跑步声和枪栓拉动的脆响淹没了所有楼层。

    数十辆满载宪兵的军用卡车呼啸着将大楼彻底合围,雪亮的探照灯将三楼礼堂照得如同刑场!

    一名督察处少校手持铁皮电喇叭,在大厅里厉声嘶吼:

    “全站紧急集合!少将副处长手令,所有人立刻前往大礼堂,接受大甄别审查!擅自离队、推诿不到者,就地正法!!”

    风暴。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