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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严禁互相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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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天,上午。

    老崔在一层西头的水房修水龙头。

    他把管钳夹在龙头根上,两只手往下压,压得脸都红了。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垫圈、生料带和几把扳手。

    陈九斤蹲在旁边,把那卷生料带递过去。

    “老崔。”

    “嗯。”

    “下礼拜是不是要来人。”

    老崔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问您。”

    老崔把管钳松了一圈,重新夹上。

    “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陈九斤说,“我这两天在食堂门口过了三趟。”

    “上礼拜六你去后勤领了六床新褥子。褥子是往三层最东头那两间空屋抬的,那两间屋空了大半年。”

    “昨天你又去领了六副新碗筷。”

    “今天早上你在食堂后头跟做饭的老周说,让他这个礼拜别把冻肉全用完,留一半。”

    老崔的手停了。

    他把管钳放在地上,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不记。”陈九斤说,“我路过看见了。”

    老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六个人。”他说。

    “住几天。”

    “三天。”

    “哪儿来的。”

    老崔没答。

    他重新拿起管钳,夹上,压下去,龙头根那儿呲地响了一声,水泄出来一点。

    “那边下来的。”他说。

    “验楼。”

    “验什么。”

    “往年是验人头,点点这楼里多少人,缺不缺。”老崔说,“今年不一样。”

    “今年怎么不一样。”

    “今年要核账。”

    陈九斤蹲在那儿没动。

    “核多久的。”

    老崔把管钳一撤,站起来。

    “你别问了。”

    “老崔。”

    “我说了,你别问了。”老崔说,“我一个管褥子碗筷的,我知道什么。”

    他弯腰把地上那些扳手一样一样收进铁盒子,收得很快。

    陈九斤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我知道了。”他说。

    老崔提着铁盒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打听这个,你要干什么。”

    “我要报个事。”陈九斤说。

    “报给谁。”

    “报给三哥。”

    老崔看着他。

    “报什么事。”

    “我手上有一份四年的账。”

    老崔站在门口。

    他站了大概两秒,转身出去了。

    出去以后他没有往后勤那边走。

    陈九斤站在水房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

    脚步声往东,过了大厅,到了楼梯口,然后上了楼。

    上楼的脚步很快,一步跨两级,铁盒子里的扳手一路响。

    陈九斤在水房里又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两句,一句是问,一句是答。

    他问的是下礼拜来不来人——这是真的,他确实不知道。

    他说的是他手上有一份四年的账,他要报给三哥——这也是真的。

    他手上确实有。他也确实要报。

    他没有说他要报的是什么,也没有说他要什么时候报。

    老崔没有问这两样。

    老崔提着盒子上楼去了。

    中午,二层。

    韩树声是二层管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那串钥匙一直在响。

    他在二层楼道尽头点人数。

    陈九斤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等他点完。

    “三零七八。”韩树声说,“你不在一层待着,上来干什么。”

    “找您问一句。”

    “说。”

    “验楼那天,账房的人会不会来一号楼。”

    韩树声脖子上那串钥匙停了。

    他把手里那张点名单折起来。

    “谁跟你说验楼的。”

    “我自己算的。”

    “算的?”

    “六床褥子,六副碗筷,三层东头两间屋。”陈九斤说,“留一半冻肉。”

    韩树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你算得挺准。”他说。

    “会不会来。”

    “来。”

    “来几个。”

    “不知道。”韩树声说,“往年来的是记账的先生,两个人,坐一天就走。今年听说不一样。”

    “今年谁带队。”

    韩树声摇了摇头。

    “上头的事我不打听。”

    他把那张点名单往裤兜里一塞。

    “三零七八。”

    “嗯。”

    “你图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儿进来,把韩树声脖子上那串钥匙吹得动了一下。

    “我这个月的数是一万八加三十七万。”陈九斤说。

    “我知道。全楼都知道。”

    “那三十七万是我打的。”

    “所以呢。”

    “所以我在这楼里,现在不上不下。”陈九斤说,“比我数高的看不上我,比我数低的躲着我。”

    “我想找个地方站住。”

    韩树声哼了一声。

    “你想往上爬。”

    陈九斤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承认。

    他就站在那儿。

    韩树声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谢您。”

    陈九斤下楼。

    下到一半他听见二层楼道里那串钥匙响起来了,往东边去——那边是通往三层的楼梯。

    下午三点。

    一号楼三层最东头是蔡三平的办公室。那间屋平时锁着,一天开两次。

    三点十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蔡三平自己走出来的。他手里抱着东西——两个牛皮纸的账册夹,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盒子。

    他没有叫人帮忙。

    他抱着这些东西,从三层最东头走到三层最西头,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进去以后门关上了。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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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两个三层的人看见了,跟底下说了一嘴。

    到晚饭的时候,一层也有人在议论。

    “三哥把账本搬屋里去了。”

    “搬那干什么。”

    “谁知道。”

    陈九斤端着饭盒坐在食堂中间那一排。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半,老崔上楼。

    中午十二点四十,韩树声上楼。

    下午三点十分,蔡三平搬账本。

    四个半钟头。

    从一个修水龙头的人嘴里进去,到那间屋的门关上,四个半钟头。

    这条路是通的。

    崔发财端着饭盒挤过来,坐在他对面。

    “九斤。”

    “嗯。”

    “外头都在说,你今天上二层找韩管事去了。”

    “嗯。”

    “你找他干什么。”

    “问了一句话。”

    崔发财往前凑了凑。

    “他们说你想往上爬。”

    “嗯。”

    “你不解释一句?”

    “解释什么。”

    “他们说得不对啊。”崔发财说,“你要真想往上爬,你前天在大厅里不会那么干。”

    陈九斤扒了一口饭。

    “他们说得对不对,跟我没关系。”他说。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报个事。”

    “报什么事。”

    “四年的账。”

    崔发财愣住了。

    他手里那双筷子举着。

    “你……你直接报?你要报上去?”

    “我要报。”

    “报给谁。”

    “报给三哥。”

    崔发财把筷子放下了。

    他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疯了?那账里的事就是他自己干的!你报给他?”

    “我知道是他干的。”

    “那你还——”

    “我说的是我要报。”陈九斤说,“我没说我明天报。”

    崔发财张着嘴。

    那天晚上回宿舍,练志刚堵在门口等他。

    练志刚等他进屋,把门带上了。

    “九斤。”

    “嗯。”

    “今天一天,这楼里传了三样话。”练志刚说。

    “一样是你想往上爬。一样是你手上有账要报。一样是你跟韩管事搭上了。”

    “对。”

    “这三样全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脱鞋。

    “对。”

    练志刚站在屋子中间。

    他的脸有点难看。

    他抬手指了指陈九斤床头那张纸。

    那张纸昨天晚上贴上去的,纸角已经被墙上的潮气泡软了一点。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你昨天晚上刚贴的这个。”练志刚说。

    “今天你就干这个。”

    “这跟骗有什么区别。”

    屋里那盏灯泡照着两个人。

    高凯在上铺翻了个身,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鞋脱了,摆在床底下。

    “志刚。”他说,“今天我说过的话,你说一句是假的。”

    练志刚愣了。

    “你问老崔来不来人——”

    “我不知道来不来人,我确实在问。”

    “你跟韩管事说你想找个地方站住——”

    “我现在在这楼里不上不下,这是真的。”

    “你跟崔发财说你手上有四年的账要报给三哥——”

    “我手上确实有。”陈九斤说,“我也确实要报给他。”

    练志刚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儿。

    “可他们不是这么听的。”他说。

    “他们不是这么听的。”陈九斤说。

    “那不还是……”

    “志刚。”

    陈九斤抬起头。

    “我今天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他们信成什么样,是他们自己得出来的。”

    “我知道这中间那点区别很薄。”

    “薄得跟一层纸一样。”

    练志刚看着他。

    “可这层纸就是全部。”陈九斤说。

    “将来有一天,他会站在很多人面前问我一句:陈九斤,你说过假话没有。”

    “我要答得出那两个字。”

    “我答得出,我今天做的这些就都站得住。”

    “我答不出,我手上那些纸就全是废的。”

    “这就是区别。”

    练志刚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熄灯以后,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睁着眼睛,在黑里把这件事排了一遍。

    时间:下礼拜。六个人,三天。

    地点:一号楼。他们不会一直待在三层,验楼要看人,要下一层。

    在场的人:这楼里四百个。

    蔡三平那天一定会说很多话。

    他会站在那三级台阶上,当着四百个人,当着账房下来的六个人,讲他这四年怎么立的规矩,怎么治的这栋楼。

    他会被夸。

    他讲完的时候,账房的人会问他一句话。

    陈九斤要的就是那一句。

    他现在有三样东西:一张回执,十一行账,一沓通话时长。

    三样都在他怀里。

    三样都是纸。

    纸不会开口。

    那天他站出来,把三样纸摆在地上,四百个人围着看。蔡三平只要说一句“这纸是假的、是他自己写的”,这三样就悬在半空。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当场能开口的人。

    一个说出来以后,四百个人不会怀疑的人。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今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饭盒往中间那一排走的时候,往最东头那张桌子扫了一眼。

    那张桌子离一号楼的人最远。

    段豹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他坐得很直。

    陈九斤伸手到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

    他在最后那一页,摸着黑,在昨天那行字底下又写了一行。

    还差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