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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左宗棠(上)

    罗大纲凑过来小声道:

    「这模样,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

    蓝明没理他,看着一行人走到近前站定,陈丕成立正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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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载王!此人鬼鬼祟祟,到处转悠盘问,打听我军状况。当地的农民和矿工觉得可疑,像是清妖奸细,就报了上来。末将带人去巡逻,果然找到此人,便抓了过来。」

    「不是拿下的!」

    那中年男子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哪有半分惧意:

    「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陈丕成脸色一黑,继续道:

    「末将本想砍了这奸细的头,谁知这奸细非要见一见载王,还称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结果末将一问,说是连官都没做过。」

    「非也。」

    那人抖了抖腕上的绳子,带着几分自嘲道:

    「我说的是我自认为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别人不承认。」

    「我听闻了童谣,十分好奇。又得知贵军过境,因此特来拜望,谁知竟被这小将军当奸细拿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丕成,语气幽幽:

    「还说我看着就不像好人。」

    蓝明表情不变:

    「经天纬地之才?」

    那人挺了挺腰板:

    「不错。」

    「你倒是比湖南那个姓左的还狂。」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阁下听说过湘阴左宗棠?」

    蓝明轻轻点头:

    「可惜啊,湘北不在我军行军方向之内,怕是无缘拜会了。」

    中年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接话。

    「叫什么?」

    「高季左。」

    蓝明愣了一瞬,又问道:

    「做什么的?」

    「教过书,现在……在种田务农。」

    罗大纲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种地的?种地的也敢说自己经天纬地?」

    男子面不改色:

    「种地怎么了,诸葛孔明出山之前,不也在南阳种地?」

    蓝明越听表情越怪异,高季左,左季高,教书种地,自比诸葛亮……

    这是左宗棠本人?

    我说怎么这么狂,原来是本尊亲临,化名都不带掩饰的。

    「松绑。」

    陈丕成不情不愿地解着绳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煮熟的鸭子飞了……」

    绳子解开时,他甚至还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左宗棠。

    左宗棠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回头挑衅地看了一下陈丕成,嘴角上扬。

    少年哪能受这气,摩拳擦掌,仿佛蓝明一声令下就能给这「奸细」摁在地上。

    趁着这段间隙,蓝明用系统全方位查了一遍眼前的人物。

    左宗棠,说是书香门第,实际上家里穷的和农民差不多。

    其祖上世代耕读传家,读着读着,却连着好几代人没有做上官。

    做不了官,田又没有多少,日子过得是苦哈哈的,标准的底层士人。

    在左宗棠父亲死后,左宗棠入赘周家,当了上门赘婿,连进京赶考的钱,都是周夫人用嫁妆凑的。

    结果亲戚有难,左宗棠慷慨解囊,还是亲朋好友伸出援手,帮他凑足旅费。

    后来三次会试而不中,心灰意冷,归隐山林,集中精力钻研经世之学。

    现在正是左宗棠怀才不遇丶最落寞丶对清廷怨气最大的时候,不仅没当过官,连张亮基都还没请他入幕为僚……

    在蓝明思索这段时间,左宗棠也在打量着蓝明,似乎在评估什么。

    罗大纲看了看蓝明,又看了看左宗棠,撇嘴道:

    「口气不小,诸葛亮好歹还读过兵书,你读过啥?

    左宗棠面带微笑道:

    「比如《读史方舆纪要》丶《天下郡国利病书》丶《皇朝经世文编》……」

    「读……读什么?这是什么书?」罗大纲愣住了。

    蓝明收回思绪,开口道:

    「都是经世之学的书,简单来说,就是教人怎么『打天下』丶『治天下』丶『救天下』的。」

    罗大纲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左宗棠笑意更深,点头道:

    「我观阁下在湘南的举措,就猜得到阁下必然也懂经世之学。」

    蓝明在心里笑了笑,刚在系统查的。

    他没打算继续绕弯子,直接选择「开户」:

    「听说,淮阴有个读书人。三试不第,却自负天下。家无余财,却敢谈经世致用。入赘周氏,仍不改其志——」

    蓝明语气一顿,目光直落在左宗棠脸上:

    「你说,是不是你?」

    左宗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从容:

    「阁下认错了,在下姓高,名季左,并非什么左季高。」

    「是吗?」蓝明有些恶趣味地念道:

    「那,『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副对联,不是你写的?」

    左宗棠没接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袖口。

    「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

    蓝明又念了一句,看着左宗棠反应。

    左宗棠眼神闪过一丝惊讶,还是没认。

    「还有『欲效边筹裨庙略,一尊山馆共谁论。』」

    蓝明念到第三句时,突然停下。

    「你三试不第,未必是因为文章不行。」

    「或许……是因为你还不肯『低头』。」

    左宗棠瞳孔骤缩,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灰白长衫,又看了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阁下竟知我至此……」

    左宗棠抬起头,脸上的从容玩味第一次有了裂痕。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诗,阁下却能说得一清二楚。」

    他整了整衣袍,朝蓝明拱手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

    「湘阴布衣,左宗棠——」

    「愿听载王一言。」

    蓝明看着眼前的左宗棠,看了很久才慢慢道:

    「你既然让我『一言』,那我就直说了。你想当官,想做事,想证明自己。可惜,这天下不给你做事的机会。」

    要不是太平军起义经过湖南,说不定左宗棠的才华一辈子都被淹没在山林里。

    蓝明继续道:

    「清妖要的是听话的人,是会写八股丶会跪丶会低头的人。你读再多的经世之论,写再多的经世文章,在清妖眼里,不过只是案头废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