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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曾李合流(上)

    第107章曾李合流(上)

    这是写给朝廷的奏摺,开头写着:

    奏为恭谢天恩,沥陈下情,遵旨帮办团练事————

    写完之后,曾国藩将奏摺放在桌上,等着墨迹晾乾。

    郭嵩焘凑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涤生兄,我劝了你多少次出山办团练,你都不肯。想不到————竟是因为季高投贼,才让你下了这个决心。」

    曾国藩摇了摇头,盯着那封奏摺,目光沉沉。

    「时也,命也。」胡林翼拿起奏摺看了看,「若不是这一走,涤生只怕还在犹豫。说起来,我们倒该谢他。」

    「谢他?」郭嵩焘苦笑,「润芝兄说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胡林翼正色道,「季高此举,朝廷震动,湘人心惊。涤生此时出山办团练,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若没有这一出,朝廷未必肯催,涤生也未必肯动。」

    「润芝说得是。」曾国藩抬头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胡林翼和郭嵩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既然要办团练,光靠咱们不行,还需要更多人。」曾国藩说,「能带兵的,能治军的,能练兵的————」他想了想,「刘蓉,此人有大才,我与其相交甚密:罗泽南,此人已在乡间办起团练,颇有成效,若得他相助,大事可成;还有朱孙怡丶王鑫————」

    郭嵩焘听后,却是摆手道:「涤生兄,刘蓉你不用找了。」

    「为何?」曾国藩思绪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前些日子,我登门拜访过他。」郭嵩焘抿了口茶水,「本想劝他出来帮衬你,谁知他家仆人说————他已经出了远门。我问去了哪里,说是南下了。」

    「南下?莫非是————?」曾国藩意识到不妙。

    「就是郴州方向。」郭嵩焘点头,「当时我还纳闷,他南下郴州做什么?那不是贼巢吗,如今想来————」

    话没有说完,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

    胡林翼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一定是季高写信给刘蓉了,它不仅自己投了蓝逆,还在帮蓝逆招揽士人。」

    「恐怕还不止刘蓉————」胡林翼摸了摸下巴,「季高在湖南交友甚广,与他来往密切的远不止刘蓉一人,说不定涤生兄刚才说的人里,季高都有去信。」

    「那岂不是大事不妙,这不真成湘人通贼」了?!」郭嵩焘脸色骤变。

    胡林翼沉默片刻:「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把湖南的士人拢住。」

    「难。」曾国藩开口,「左季高大概是以经世致用」的名义写信。一个用」字,湖南士人,哪一个不想用」?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官都做不了。

    他们到了蓝逆那,却可以不问出身,各施所长。如今乱世当头,有抱负的人谁愿意在书斋里老死?想拢住他们,得有个由头。」

    「涤生说得对。」胡林翼自嘲地笑了一声,「经世致用这四个字,对所有考不上丶等不起丶熬不住的读书人来说,比什么都管用。更何况左季高现身说法,那些不得志的读书人看的不是蓝逆,是左季高!他若是写信相邀,湖南士林,必定人心浮动。」

    「我认为,我们万万不可和蓝逆比用」,我们比不过。蓝逆那里不讲品级丶不讲资历丶不讲出身丶不讲门路————与其说他们破坏了规矩,不如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这些规矩。

    我们这边行吗?涤生要办团练,募一个勇都要跟衙门扯皮半天,保举一个人都要先看他的功名出身,比用」?怎么比?」

    「那你说该如何?」郭嵩焘问。

    「比名」,比道」。」胡林翼毫不犹豫。

    「我不是说比空名头。」他见郭嵩焘要开口,抬手制止,「蓝逆给人出路,那我们就给人退路。他打豪强,我们就保豪强。跟着他是造反,跟着我们是保家。」

    「名正则言顺。」曾国藩目光微动,「润芝,你细说。」

    「一则保卫桑梓。蓝逆分田分银,分的还不是士绅的家产?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这些东西才能守住,这是替他们自己打仗;二则忠君卫道。蓝逆再经世致用,也不过是乱臣贼子,帮他就是助纣为虐,而跟着我们却是保一方平安,卫圣贤之道;三则————

    胡林翼犹豫了片刻,还是接着道:「三则写一篇讨逆檄文。对内凝聚人心,对外表面立场。不过这一则是双刃剑,用好了能伤敌,用不好却会伤己。」

    郭嵩焘的脸色变了几变,下意识的看向曾国藩。

    曾国藩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道:「润芝,你说的三条,前两条可行,第三条————」他停顿了几息,「檄文可以写,但要慎重的写。尤其是不能写讨蓝逆檄文,而是写讨粤匪檄文。」

    「为何?」胡林翼问。

    「如果把蓝逆立成靶子,那左季高写不写?他是我们的同乡,是我们的故交,是和我们一起读过书丶讨论过道的人。檄文里点他的名,骂他背弃君父,骂他招揽同乡通贼————」曾国藩说:「这不仅是骂他,更是在骂我们自己。湖南士林会怎么想?他们会想:你们本是同根,如今反目,一个投贼,三个骂贼。然后呢?他们会觉得我们是忠臣,还是觉得湖南士人已经四分五裂?」

    胡林翼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檄文要讨的是粤匪,是洪逆,是杨逆。为什么?因为蓝逆做的事和粤匪不同。我们若指名骂他,湘南的百姓怎么办,湖广的百姓怎么办?届时不仅是官逼民反,还反手给了我们自己一记耳光。」

    「涤生兄的意思,是想避实就虚?」郭嵩焘若有所思。

    「正是,避其锋芒,攻其要害。我看那蓝逆的要害不在湘南丶不在他的举措丶而在他和粤匪之间的关系。」曾国藩点头,「他打的是太平天国的旗号,受的是伪天王之封,名义上还是天国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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