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芊芊怔住了。
她的视线在苏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那枚足以引发仙界血战的神丹之间，来回横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苏晨根本没打算让她去送死。
他是真的准备，在秘境自毁的禁制下，在必死的血蛛烙印绞杀中，硬生生把她这条命给抢回来！
这一刻，凰芊芊绷了三百年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废弃弓弦，彻底松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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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前一秒还在算计她十五万任务经费的黑心老板。
三百年来，血蛛只教会了她两件事：服从，以及随时为组织去死。
上使只把她当成鱼饵和餐桌上的祭品。
唯独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件快要报废的耗材时，直接把一线生机拍在了她脸上。
甚至用一种极其冰冷市侩的商业逻辑，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你的命，很值钱。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酸。
苏晨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已经在疯狂滴血。
【草！】
【九转回魂丹啊！】
【凰芊芊你给老子记清楚，这颗丹药的利息，从今天起按时辰算！】
然而，面上苏晨半点肉疼都没露出来。
他捏着丹药，动作乾脆利落地弹入凰芊芊口中，那随意的姿态，活像在给自家长工喂一颗几块仙石的提神丸。
丹药入喉，瞬间化作一股霸道而磅礴的生机，轰然冲向四肢百骸。
原本因强压烙印而濒临碎裂的经脉，在暖流的冲刷下疯狂愈合。那股浓郁的药力仿佛长着无数双巧手，正小心翼翼地把她破败不堪的身体重新缝合拼凑。
钱多多在旁边看得绿豆眼都快瞪炸了，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九……九转回魂丹？！」
这胖子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板！那可是老板娘给的无上神单丹啊！把我扒光了论克卖都没这一口贵啊！」
「您怎么连眼都不眨，说喂就喂了？！」
钱多多死死抱着金算盘，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仿佛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一座金山给扬进了岩浆里。
王宝宝也停下了啃犀角的动作。
她歪着扎冲天辫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凰芊芊的嘴，口水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那个丸子……」
「看起来好好吃。」
「比黑角角香多啦！」
小丫头说着就要扑过去。
澹台霁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了王宝宝的脑袋，温柔地揉了揉。
「宝宝乖，那个不能抢。」
「哦。」王宝宝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低头继续嚼犀角，但小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凰芊芊那边瞟。
苏晨对身后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凰芊芊，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丶欠揍的笑意。
「记住了，这丹药是风投，不是施舍。」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凰芊芊的额头。
「活下来以后，连本带利，给我往死里打工。」
【利息老子早就想好了。】
【按照年化百分之三十的复利计算，加上风险溢价和老板的精神损失费……】
【凰芊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把帐还清。】
【完美。】
【苏氏风投的终极用人理念：先把命捞回来，再把人彻底绑死在这条贼船上。】
凰芊芊听不见苏晨脑子里那疯狂滚动的黑心复利表。
她只看着对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
那里面没有施舍者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极其笃定的气场。就好像她凰芊芊这条命，根本不配就这样窝囊地折在这里。
「……是。」
这一次，凰芊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平时自嘲的语气。
她缓缓低下头，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
「老板。」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百年来，她喊过「上使」，称呼过「大人」，敬畏过「组织」。
每一声敬称，背后都是不见天日的恐惧和洗脑。
可「老板」这两个字不一样。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带着实打实的份量。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对神魂的所有防备，任由识海完全敞开。
「霁儿。」苏晨偏头，轻唤了一声。
无需多言。
澹台霁早已抬起手，指尖一抹七彩混元仙光流转，化作一道轻柔却不可撼动的屏障，瞬间兜住了凰芊芊即将失控的神魂。
她的动作轻柔，仿佛在托举一件易碎的玉器。
可那层仙光中蕴含的威压，却足以让仙相都为之战栗。
苏晨看了一眼四周。
秘境的崩塌仍在加剧，暗红色的岩浆从地底纵横交错的裂缝中狂喷而出，灼热的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天幕像一块块碎裂的黑玻璃，恐怖的空间乱流宛如绞肉机的刀刃，从四面八方碾压逼近。
【快。】
【再不炸，连出口都要被填平了。】
「呃啊——！」
将神魂与扎根三百年的血蛛烙印强行剥离，远比活体凌迟还要恐怖千万倍！
就像有一把带着倒刺的钝刀，正把她的识海一寸寸搅碎。
凰芊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蜷缩在滚烫的泥地上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涌出触目惊心的鲜血。
她的脊背高高弓起，仿佛一张快要崩断的弓。
可她的双手，却死死抠进地面的岩石里，指甲全数崩断，鲜血淋漓，硬是没有让自己失去意识。
一口混着碎肉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盯着苏晨的方向，从牙缝里生生挤出字来。
「我……可以！」
苏晨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安抚，更没有同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严格监工的资本家，等待着自己的员工完成最关键的KPI。
这份平静，对此刻的凰芊芊来说，反而是莫大的尊重。
下一刻。
她神魂倒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枚被澹台霁镇压的血蛛烙印，彻底引爆！
嗡——！
积攒了三百年的血饲之力，在她识海最深处疯狂收缩。
所有的能量被压制到一个极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恐怖。
宛如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死亡恒星！
轰——！
一道水桶粗的刺目血光，从凰芊芊胸口轰然喷发！
一只狰狞狂暴的血色虚影蜘蛛张牙舞爪，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撕裂黑雾，直冲天际！
血光狠狠撞在上方那层正加速闭合的秘境穹顶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一道，十道，百道！
那暗红色的天幕就像一面被重锤砸爆的镜子，大片崩落，终于露出了外界刺眼的白光！
一条生路。
硬生生被凰芊芊用禁锢了自己三百年的枷锁，给炸穿了！
钱多多一屁股瘫在地上，连掉在一旁的金算盘都忘了捡，大张着嘴巴，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
「这……这就是传说中『员工自爆式突围』？！」
苏晨仰头看着那条撕开的通道，嘴角愉快地挑了起来。
【不错。】
【血蛛当猪养了三百年的极品耗材，今天反手就把自家的锁给炸了。】
【这波操作，完全属于离职时顺手把前公司的核心伺服器给格式化了。】
【干得漂亮。】
光盾之内，凰芊芊的肉身几乎已经彻底崩溃。
经脉寸寸崩断，肌肤上浮满密密麻麻的血色裂痕，犹如一尊拼凑起来的残破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飞灰。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就在她心跳即将停止的那一瞬。
九转回魂丹那霸道无双的药力，仿佛一根从九幽地狱垂下的神仙索，死死拽住了她最后的一丝本源。
汪洋般的生命精华倒灌入乾涸的躯壳。
游离的魂魄碎片被强行粘合，那些被血蛛烙印腐蚀发黑的血肉寸寸剥落，重新生长出莹白如玉的新生肌肤。
就像一棵被毒素寄生了三百年的枯树，在雷击之后，抽出了最狂野生猛的新芽。
许久，她缓缓睁开了眼。
涣散的瞳孔花了三息时间，才重新聚焦。
第一眼，看到的是苏晨那张精致丶闲散，却让人无比安心的脸。
第二眼，看到的是旁边那个叫钱多多的胖子。他正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飞快地拨算盘：「无上神丹色本金……利滚利……加上工龄折算……完蛋了，她还得起吗？」
第三眼，凰芊芊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
乾乾净净。
没有蜘蛛图腾，没有嗜血的烙印。
识海深处空空荡荡，那只盘踞了三百年丶像梦魇一样抽乾她一切的血蛛，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从今天起，她不欠血蛛一条命。
她只欠苏氏风投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