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灰蒙蒙的，还没彻底亮透。
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牛蹄子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地响。
这大正月的冷风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
林玉刚盘腿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不紧不慢地赶着牛。
张国林裹着军大衣靠在车斗边上，帽子压得低低的。
林建国和林二牛跟在车后头，骑着二八大杠。
他们两人的速度不快，一左一右跟在牛车两旁。
＂建国，你说的买十口大缸，＂
林玉刚偏过头来，开口说道，
＂供销社里有没有那么大个头的？”
“俺记得往年供销社卖的都是那种半人高的瓦缸，装水腌菜还行，酿酒的怕是没卖过几回。＂
林建国一边蹬着二八大杠，一边开口道：
＂我打听过了，供销社后院仓库里压着一批早年收上来的大酒缸，说是县酒厂改制时候退回来的，一直堆在那儿没人要。”
“年前我买酒坛子的时候，一个营业员就跟我提过一嘴，说那些缸落灰落了两年了，要是有用得上的，便宜处理。＂
＂那敢情好！＂
张国林在后头接话，朝着自己的双手哈了一口气，
＂要是能便宜买下来，比买新坛子划算。＂
供销社的院子在公社大街东头，青砖砌的围墙，门脸不大，往里走是个大院子。
林建国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供销社刚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营业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
见林建国带着人赶着牛车过来，连忙放下掸子迎了出来。
＂建国！来得这么早？＂
那位营业员笑呵呵地招呼道。
先前林建国隔三差五来供销社买东西，所以这营业员对他早就熟悉了！
“张哥！”
“我来看看咋们供销社后院的那几口大缸！”
林建国也不墨迹，直接开口道。
一听林建国要看那几口大杠，那名营业员立即便笑着领着众人朝着供销社后院走去。
他们绕过柜台，从侧门穿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一摞一摞的瓦缸，灰扑扑的，上头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那名指着墙角那十来口大缸道：
＂就这些，当年县酒厂倒灶的时候退回来的，说是容量不够大，不适合他们新上的流水线。”
“可对咱自个儿家酿酒来说，这大小再合适不过了。＂
林建国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其中一口缸的缸壁。
＂砰砰＂两声，声音厚实沉稳，没有裂纹。他又探头往里看了看，内壁光滑，釉面还算完整，只是外头脏了些，拿水一冲就能干净。
他心里有了数，站起来问道：
＂张哥，这些缸咋卖？＂
那名营业员伸出三根手指头：
＂一口三块，你全要的话，一口算两块五。＂
林建国心里飞快算了算，十口缸就是二十五块钱，比买新坛子便宜了一大截。
他点头道：
＂行！我全要了！”
“今天就全部拉走。＂
那名营业员也不磨叽，叫了两个帮工过来帮忙搬缸。、
林玉刚和林二牛撸起袖子跟着一块抬。
张国林负责把牛车上的东西腾出空位，又在车斗里垫了一层干草，免得缸底磕碎。
十口大缸逐一搬上了牛车，车斗里顿时满满当当。
那些缸约莫齐腰高，缸口比水桶还粗一圈，坛子跟它们一比，就跟小娃娃站在大人跟前似的。
林建国看着这十口缸被结结实实地绑在车斗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大缸，一次就能酿出比先前多好几倍的酒来。
原先那些个小坛子，一回顶多酿个两百对斤。
可这大缸，一口下去就是上百斤粮食的量，这十口缸轮流用，半个月出一批，那产量就不是原先能比的了。
公社供销社的订单、外头零零散散来买的散客、再加上往后可能扩出去的销路，这十口大缸就是根顶梁柱子。
他心里那笔账早就拨拉清楚了。
大缸里酿酒，随卖随灌装，既保证了口感，又省了来回折腾的功夫。
而且大缸厚实，温度稳当，酒曲发酵起来比小坛子均匀得多。
＂走！回家！＂
林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了一声。
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车上十口大缸挤在一起，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中间还塞了干草防碰撞。
林二牛坐在车尾看着那些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缸沿：
＂哥，这缸可真大！往后咱家酿酒，就不用一小坛一小坛地折腾了。＂
林建国跟在车旁走着，笑了笑没接话。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批粮食和酒曲的用量了。
大缸的发酵时间、翻曲的频次、蒸粮的火候，都比坛子要多费些功夫。、
但活儿累点不怕，只要路子走顺了，往后日子就有奔头。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
张翠花早就把院子扫干净了，灶房的火也烧得旺旺的。
林兰花蹲在柴房门口看热闹，来福绕着牛车转了好几圈，拿鼻子嗅那些大缸的味道。
＂来，先把缸卸下来。＂
林建国指挥着林玉刚和张国林把八口大缸挨个从牛车上抬下来，沿着灶房外墙根一字排开。
阳光照在灰扑扑的缸壁上，看着就扎实。
就在这时，陈大脑袋从公社回来了。
这家伙进门就灌了半瓢凉水，抹了抹嘴道：
＂建国，李主任那边我见着了。”
“那批瓶子他答应给咱留着，价钱也好商量。”
“不过他说了，瓶子太多占地方，让咱抓紧去拉，别搁太久。＂
林建国心里一松，拍了拍手道：
＂好！瓶子的事不着急，先把这几口缸洗出来。”
“今儿下午蒸粮拌曲，明儿就能下缸发酵。＂
林玉刚撸起袖子舀了桶水，拿起刷子就开始刷缸。
张国林也蹲在旁边帮忙，两人干得热火朝天。
十口大缸被清水刷洗了两遍，又拿热水烫了一遍，在太阳底下晾着，缸壁上水光闪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痛快。
林建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十口大缸在墙根下一字排开，又看了看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袋子，觉得从昨儿到今儿的忙活总算没白费。
接下来，就是等着这些大缸里头，酿成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