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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一页没了

    第70章那一页没了(第1/2页)

    “事由那一栏怎么写。”

    十二月十四号,周日上午,教务处。

    明天开考,屋里三个人在装订考场桌贴。

    “照上次那样写。”戴袖套那位文书说。

    “上次哪样。”

    “批改作业。四个字。”

    温良写了四个字。

    这一次没有退。

    单子递过去,她看了一眼,盖章,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红色签字笔,一支。

    这是他这一年领的第三支。

    第一支九月一号领的,第二支十月三十号。

    “签字。”

    那本深蓝色的簿子摊在小桌子上。

    温良走过去,在今天这一行上填了六栏。

    姓名。部门。物品。数量。日期。签名。

    数量:一支。

    页脚右下角那个印刷的号码:

    0432。

    签完他没有合簿子。

    他往前翻一页。

    0431。

    十月三十号,他自己那一行。

    再往前一页。

    温良的手停住了。

    0429。

    他把这一页按住,又翻回去。

    0431。

    0429。

    来回翻了两遍。

    0430不在了。

    温良把簿子往自己这边拖了两寸。

    他把手指伸进0431和0429之间那道缝。

    有东西。

    装订线那儿留着一条窄边,一指宽的三分之一。

    他把簿子举起来,让光从侧面照进去。

    那条窄边的外沿是平的。

    不是撕的。

    撕的会有毛,会有纸絮,会有一处深一处浅。

    他把那条窄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摸到底都是平的。

    这一条从上到下一样宽。

    齐着装订线,一刀下去。

    没有第二刀。

    “温老师?”

    戴袖套那位文书从柜台那边看过来。

    “你翻什么呢。”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小桌子前面,两只手按在簿子两边。

    十月三十号那天,他在这间屋子里,当着六个人念过三个字。

    念完没有一个人应声。

    那三个字写在0430上。

    四十五天以后,0430没了。

    那六个人里,今天还在这屋里的有两个。

    温良没有喊。

    他也没有把簿子合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曹主任。”

    曹永年从自己桌前抬起头。

    “怎么。”

    “这本簿子少了一页。”

    温良说得很平。

    “我现在要拍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装订线那道裁口。”

    “第二张拍前一页的页码。”

    “第三张拍后一页的页码。”

    “三张连着拍,中间不关屏幕。”

    “拍完当场看一遍,不清楚的重拍。”

    “拍完我去打印室印出来。”

    “印出来我请两位文书老师在上头签个字。”

    屋里三个装桌贴的老师停下手了。

    三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

    “签什么字。”戴袖套那位说。

    “签‘以上照片为本人当场所见’。”

    “加一句时间。”

    曹永年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

    他站起来,走到小桌子这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说“我帮你”。

    他就站在那儿看。

    他没出声。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温良把手机举高。

    第一张。

    簿子摊平,镜头对着装订线,那条一指宽三分之一的窄边横在画面中间。

    第二张。

    0431的页脚。

    第三张。

    0429的页脚。

    三张他当场翻出来看了一遍。

    第一张有点虚,他又拍了一张。

    一共按了四下,留了三张。

    拍完他把簿子留在原处,没有动。

    “这本簿子我不带走。”他说。

    “我知道不外借。”

    打印室在走廊尽头。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校园卡,在机器侧面那个方块上贴了一下。

    机器嘀了一声。

    12-1411:07打印3页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打印完他没有走。

    他把门上那本《打印室使用登记》拉过来,翻到十二月十四号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11:07温良3页登记簿裁口取证

    写完他签了名。

    刷卡记了一笔,登记本又记了一笔。

    同一件事,他留了两道。

    机器那一笔他自己改不了。

    本子那一笔别人能撕。

    两道一块儿动,比动一道难。

    十一点二十,他回到教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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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张打印件摊在小桌子上。

    他在每一张底下用黑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

    以上照片系本人于12月14日上午11时于教务处当场所见并拍摄。见证人签字:

    “两位老师。”

    戴袖套那位先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三张打印件。

    看完她没有立刻拿笔。

    她的手停在笔上,没有拿起来。

    “这个签了……会不会有事。”

    靠门那个年轻文书这时候也过来了。

    他比她矮半个头,二十五六。

    他看了一遍照片,又看了一眼小桌子上摊着的簿子。

    “不会有事。”他说。

    “我们又没说是谁裁的。”

    “就是证明我们看见了。”

    “我们签的是看见,不是判断。”

    “判断是别人的事。”

    戴袖套那位又站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一张底下签了名,压了时间。

    第二张。

    第三张。

    年轻文书接过笔,跟着签。

    签完,年轻文书把笔递回来。

    递的时候他的手往前伸,手指擦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簿子。

    正好擦在那道裁口上。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在裁口那道边上蹭过去。

    像是被什么刮了。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温良把三张打印件收起来,夹进教案本。

    “最后一件事。”

    他转向戴袖套那位文书。

    “您上次说,这本簿子不外借。”

    “死规定。”

    “那它出过这个门吗。”

    “不出。”

    “一次都没出过?”

    文书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她想了一下。

    “……有一次。”

    “什么时候。”

    “上礼拜。”

    她走回柜台,从最底下那一格抽出一个文件夹。

    “档案室每年年底做归档,把柜子里的旧簿子整柜拉过去,编目、上架,第二天送回来。”

    “整柜拉走,一本不落。”

    “十一本。”

    “送回来的时候点过数吗。”

    “点本数。”

    “点页数吗。”

    文书没有答。

    “这个是有单子的。”

    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教务处物资类登记簿·年度归档移交单

    移交:教务处接收:档案室

    共计:十一本

    移交日期:十二月八日

    归还日期:十二月九日

    底下两个签名。

    “十二月八号拉走,九号送回来。”

    “对。”

    “中间那一夜在档案室。”

    “对。”

    “这一夜里,簿子不在这间屋里。”

    戴袖套那位文书没有答这一句。

    温良把移交单还给她。

    他把手放在小桌子上那本簿子的封面上。

    “我不问是谁裁的。”

    “我今天也不查。”

    他抬起头。

    屋里五个人在看他。

    曹永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只说一句。”

    “纸能裁。你们三个的眼睛裁不掉。”

    他停了一下。

    “三张照片上有两位老师的签名。”

    “照片在我这儿,签名是你们的。”

    “这两样今天分开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温良把教案本翻开。

    三张打印件,两个签名,一张移交单的日期。

    他在备课本上写了一个日子。

    12.8

    他往前翻自己的备课本。

    十二月八号,周一。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

    第二节解析几何(7)班

    下午年级组例会(未到·请假)

    晚改卷

    十二月八号那天,他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人找他谈话。

    没有人给他递材料。

    教务处那天他一趟都没去。

    那一天在他自己的本子上,是最干净的一天。

    可是那天晚上,那本簿子不在教务处。

    温良把新领的那支红笔放进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两支能用的。

    一支正在用的,剩得还多。

    一支没拆封。

    他把抽屉推上,推到一半停住了。

    他又拉开。

    他把没拆封那支拿出来,放进上衣内袋。

    放进去以后他隔着布按了一下。

    能摸出那支笔的形状。

    那道裁口的样子他还记得。

    从上到下一样宽。

    齐着装订线。

    一刀下去,没有第二刀。

    撕纸的人是急的。

    裁纸的人不急。

    裁纸的人手边有一把尺子,有一个平面,还有一把足够快的刀。

    他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