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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板擦绕开了那个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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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您那些卡片呢。”

    十二月二十八号,周日上午。

    停职第七天。

    电话是杜小满打来的。

    这七天里她打过三回。

    前两回是问作业。

    今天这一回不是。

    “在纸箱里。”

    “那点名册呢。”

    “在办公室。”

    “座位表呢。”

    “也在办公室。”

    “班务日志?”

    温良坐在教师宿舍那张桌子前面。

    桌上有一个纸箱。

    里头是教案本、五十三张卡片、三张打印件、两张复印件。

    三张是登记簿裁口那三张。

    两张是调阅登记那两张。

    “班务日志二十二号交回去了。”

    “那个是班主任的东西。”

    “那……”

    杜小满在那头停了一下。

    “那您那支笔呢。”

    温良把手放在上衣内袋外面按了一下。

    第三支,没拆封。

    第二支在纸箱最上层,还剩三分之二。

    “笔在。”

    笔在。

    可是笔要有东西画。

    点名册、座位表、班务日志、签到表、成绩单——

    凡是上面写着五十三个人名字和学号的纸,全在那栋楼里。

    全都不归他碰。

    他手里有五十三张卡片。

    可那五十三张卡片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字。

    不是学校的,不是登记的,不是别人填的。

    一张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字,那张纸就只能算一个人说的话。

    这一年他跟学生讲过很多遍。

    “老师。”杜小满说。

    “嗯。”

    “今天礼拜天,学校没人。”

    “教室不锁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您一件事,得在教室问。”

    “什么事。”

    “那五十三个数,”杜小满说,“还在不在。”

    十点二十,学校侧门。

    正门那个刷卡闸机上他的卡已经停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停的。

    侧门有值周的学生在搬乒乓球台,铁门开着一半。

    温良跟在两个搬台子的男生后面走了进去。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认识他。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一百一十九天。

    教学楼三楼,(7)班。

    门没锁。

    教室里五十三张桌子,空的。

    桌面上有几张没收走的卷子。

    窗边第三排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后墙上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贴着,四个角的图钉都在。

    黑板擦得很干净。

    值日的把最上面那一行也擦了。

    那一行原来写着离六月七号还有多少天。

    今天黑板上没有那个数。

    杜小满坐在第二排她自己那个位置上。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

    “十二月三号那天,”她说,“您让抄一份给武老师。”

    “我在底下也抄了一份。”

    “抄了多久。”

    “十二分钟。”

    “抄完我核了一遍。”

    “抄的什么。”

    “五十三个学号,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数。”

    “十一月二十四号那次的。”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老师。”

    “说。”

    “您能不能不看,把它写一遍。”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他从粉笔槽里拿了一支粉笔。

    “从哪边开始。”

    “您随便。”

    “不随便。”温良说。

    “得按学号。”

    “一号在最上面。”

    “按学号,错了一眼就看得出来。”

    “按别的排,错了看不出来。”

    他从黑板最左边那一列的最上面写起。

    一行一个人。

    三样东西:学号、名字、数。

    1(名字)4%

    2(名字)2%

    3(名字)0%

    4(名字)7%

    5(名字)3%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7顾青禾8%

    停半秒不是在想,是在写“禾”那一竖的时候手往下带了一道。

    他把那一竖描了一下。

    描完那一竖比别的粗。

    他没有再动它。

    11(名字)7%

    15陆铁生15%

    17(名字)9%

    18(名字)3%

    19(名字)7%

    20杜小满11%

    写到二十号的时候,第二排那个人没有出声。

    23唐斌21%

    24(名字)12%

    第一列写满了。

    他往右挪了一列,接着写。

    28韩雪3%

    写这个负号的时候他多按了一下,横杠画得比别的都实。

    33孟七七7%

    38(名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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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邵立冬19%

    写到第四十几个的时候,粉笔断了。

    断了半截,掉在粉笔槽里,滚了两下停住。

    温良手里还捏着剩下那一小节。

    太短了,捏不住。

    他把这一节放回槽里,从盒子里换了一支新的。

    新粉笔的头是平的,写出来的字比刚才粗。

    他没有回去把前面的重描。

    前面细,后面粗。

    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两截写的。

    他接着往下写。

    52周砚0%

    53(名字)6%

    黑板写满了。

    从最左边到最右边,四列,五十三行。

    温良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退到讲台边上。

    “念。”

    杜小满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

    她站起来了。

    “一号,四。”

    “对。”

    “二号,二。”

    “对。”

    “三号,零。”

    “对。”

    她念得不快。

    每念一个,她的手指在纸上往下挪一行。

    念完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

    念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黑板一眼。

    然后她没有看黑板,她看的是站在讲台边上那个人。

    她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低下头,接着念。

    “二十七号,八。”

    “对。”

    十一点零五,她念完了。

    “五十三条。”

    她把纸放下。

    “一个都没错。”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

    “学号错的有几个。”

    “没有。”

    “名字呢。”

    “没有。”

    “数呢。”

    杜小满又低头扫了一遍。

    “也没有。”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

    他看着黑板。

    “十二月二十二号早上,”他说,“点名册收走了。”

    “座位表收走了。班务日志收走了。”

    “办公桌上那一格东西,二十三号来人清了一次。”

    “二十五号门卡停了。”

    “他们收走的都是纸。”

    “二十二号到今天,六天。”

    “这六天里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这五十三个数。”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纸能收走。这些我背下来了。”

    杜小满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然后她掏出手机,走到教室中间,把黑板从左到右拍了三张。

    拍完她看了一遍,删掉一张,重拍了一张。

    “老师,最右边那一列有点反光。”

    “不用管。”

    “我换个角度。”

    她蹲下来,从低一点的地方又拍了一张。

    拍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留下四张。

    这四张她没有再动。

    然后她走到讲台前面,拿起板擦。

    她从最左边开始擦。

    一列一列往右。

    擦完一遍她又擦了一遍。

    第二遍是横着走的。

    擦到最右边那一列的时候,她把板擦在黑板上按住,往下压着走。

    那一列写得晚,粉笔粗,印子深。

    她压着擦了三下。

    擦完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她没有把板擦放下。

    她还捏在手里。

    黑板是黑的。

    从左到右,一点粉笔印都没有。

    她把板擦在黑板槽边上磕了磕,放回原处。

    她什么都没有说。

    温良也没有问。

    十一点二十,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杜小满忽然停下来了。

    “老师。”

    “嗯。”

    “您刚才写完五十三号以后……”

    她回头往三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又往下写了一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五十三号那一行写完,黑板最右边那一列底下还剩一行的地方。

    他确实又抬手了。

    粉笔尖碰到黑板,往下点了一个头。

    那个位置留了一个很小的白点。

    那一行本来该写学号。

    五十三号后面没有五十四号。

    他知道。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写错了?”杜小满问。

    “没有。”

    “那还有一个?”

    温良把手插进裤兜。

    “没了。”他说。

    “五十三个。”

    杜小满“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接着往下走。

    她刚才擦黑板擦得很干净。

    从最左边到最右边,一列一列,擦了两遍。

    只有最底下那一行的位置。

    板擦到那儿的时候她提了一下手。

    那个白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