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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空的那一栏旁边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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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您别急着高兴。”

    一月八号,下午四点。

    停职第十八天。

    昨天晚上邱大川翻墙来过。

    今天是杜小满。

    教师宿舍楼下,杜小满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不厚。

    信封口用回形针别着。

    温良把回形针取下来。

    里面是一沓纸。

    九张。

    每一张都是手写的。

    字迹不一样,纸也不一样——有作业纸,有横格本撕下来的,有一张是从练习册后面那几页白纸上撕的。

    撕下来的那几张,边上都是毛的。

    没有一张是打印的。

    每一张最底下都有三样东西。

    名字。

    学号。

    日期。

    还有一个手印。

    红的,指纹压得很实。

    九个手印,深浅不一样。

    有两个印偏了,压到名字上去了。

    没有人重按。

    温良的手停在第一张上。

    “他们写了两个晚上。”杜小满说。

    “谁的主意。”

    “一号的。”

    “他说,光留笔记没用,得写点能交上去的东西。”

    “印泥哪儿来的。”

    “一号他爸单位的。”

    “他带了一小盒,九个人轮着按。”

    温良把这九张拿在手里。

    他没有看内容。

    他看的是第一张的排版。

    先看格式,再看内容。

    格式不对,内容再好也用不上。

    九张纸摞起来不到一毫米。

    “找个能坐的地方。”

    校门口斜对面有一家复印店。

    三张塑料桌,一台复印机,一台压塑机。

    墙上贴着价目表,复印一毛,塑封三块。

    价目表的边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

    老板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给一沓证书塑封。

    “老板,桌子借一下。”

    “坐。”

    温良在最里头那张塑料桌前坐下。

    杜小满坐对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

    “老师,您不看写的什么啊。”

    “先不看。”

    “那看什么。”

    “看它能不能用。”

    第一张。

    学号一号。

    温良从第一行往下读。

    纸上写着: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六点以后,我在教室。我抄了当天四节课的笔记,抄完放在讲台上。

    一月二号、四号、六号,我也做了同样的事。

    放笔记的时候教室里还有八个人。

    这一段温良读了两遍。

    第二遍他数了一下:日子四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动作两样,人数一个。

    九样都能核。

    温良读完这一段,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段。

    那一段写着:

    我们相信温老师不会做那些事。

    温良的铅笔在这一行旁边打了一个叉。

    杜小满抬起头。

    “这句怎么了。”

    “这句不能要。”

    “为什么?这句是真的啊。”

    “‘相信’是你的感觉。”温良说。

    “感觉进不了卷。”

    “前面那三行是什么。”

    杜小满低头又看了一遍。

    “……是他做了什么。”

    “对。”

    “做了什么可以查。”

    “相信不能查。”

    “可他们就是相信您啊。”

    “相信我,是他们的事。”

    “查得清的,才是纸的事。”

    “这两样别混在一张纸上。”

    第二张。

    学号三号。

    前面写得很干净:几号、几点、在哪儿、做了什么、当时有几个人。

    最后一句是:

    举报的人不安好心。

    铅笔打叉。

    第三张。

    学号十七号。

    整张只有一段,上面写着:

    温老师是个好老师。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他讲课很好,我数学从八十多分提到一百一十分。

    温良把这一张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

    “这张……也不行?”

    “数学从八十多到一百一十,这个可以。”

    “这个能查,成绩单上有。”

    “那前面两句呢。”

    “‘好老师’是评价。”

    “‘从来没有做过’是他替我担保。”

    温良把铅笔放下。

    “他没在场,他担保不了。”

    “那他这张就废了?”

    “不废。”

    温良在那一句成绩上画了一道横线。

    “留这一句。”

    “别的划掉。”

    “一张纸上留一句真的,比留三句好听的管用。”

    九张读完,用了四十分钟。

    一张四分多钟。

    读一句,判一句。

    判不了的他放在中间,读完再回头。

    温良把它们分成两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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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边六张。

    左边三张。

    “六张能用。”

    “三张要重写。”

    杜小满看着左边那三张。

    “他们写了两个晚上……”

    “我知道。”

    “那……”

    “重写更快。”温良说。

    “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写了,只是不知道不该写什么。”

    “不该写的那一样,说一遍就懂。”

    “该写的那一样才是难的。”

    “他们已经会了。”

    他把那三张推回去。

    推过去之前,他在每一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张写的是同一行,他写着:

    只写你看见的、你听见的、你做了的。带“我觉得”“我相信”“肯定是”的句子,一句都不要。

    “这个是标准?”

    “这个是标准。”

    “那要是有人问,为什么老师改的标准——”

    温良把铅笔转了半圈。

    “只写你看见的。你觉得的,不要。”

    “这句话你可以说是你自己想的。”

    “也可以说是我说的。”

    “说是我说的会怎么样。”

    “会多一条。”温良说。

    “第十八条。教师授意学生作证。”

    杜小满的手停在那三张纸上。

    “那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不行。”

    “……啊?”

    “你也不能说假话。”

    温良说:

    “有人问,就说是我说的。”

    “说完把这张标准也交上去。”

    “他们要是拿这个当第十八条,那就让他们写。”

    “这一条我认。”

    “认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您还——”

    “我认的是我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我今天还会再说一遍。”

    复印店老板这时候把塑封机关了。

    “小姑娘,要不要塑封啊。”

    “塑封多少钱一张。”

    “不塑封。”温良说。

    “为什么不塑封啊,塑封了不容易坏。”

    “塑封了就没法看背面。”

    “也没法在上头补签字。”

    “往后要是有人问那三张为什么重写,得能在背面写一行。”

    “塑封了就写不上。”

    “哦。”

    老板把机器插头拔了。

    “那我给你们复印几份?”

    “正反面各印两份。”

    “一份我留,一份交上去,剩下的还给写的人自己收着。”

    三张重写是在店里当场写的。

    杜小满打电话,那三个人骑车过来,二十分钟到齐。

    一号第一个到,进门先问:“老师,是不是写得太少了?”

    “写多了。”

    “……啊?”

    “少写一句。”

    “哪一句。”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那一行。

    一号看完,没有再问。

    三个人趴在塑料桌上重写。

    三个人都低下头。

    写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老板把店里那盏最亮的灯打开了。

    平时他只开一盏,今天开了两盏。

    他没有说为什么。

    温良也没有问。

    走的时候他多付了三块钱。

    老板没有找。

    五点五十,三张重新写完。

    温良逐张核了一遍格式。

    名字、学号、日期、手印,四样都在。

    内容里没有一句“我觉得”。

    他从头到尾扫了三遍。

    一遍看格式,一遍看句子,一遍看有没有涂改。

    有两处涂改,改的地方按了小手印。

    “九张。”

    “九张。”杜小满说。

    “交给谁。”

    “柏干事。”

    “怎么交。”

    “寄。”

    “挂号信,有回执。”

    第二天早上七点。

    温良起床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

    对折过一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纸角被门缝压出了一道印。

    纸是横格的,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撕口很齐,像是拿尺子压着撕的。

    他把它捡起来,展开。

    手写的。

    字很小,很规整,一笔一画。

    纸上写着:

    十二月五号晚自习,我在教室。桌子是全班一起推到墙边的。

    站到三个角落去的十一个人里有我。

    没有人被强迫。我是自己走过去的。

    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停下来不是因为我不想去,是因为我想回头看一眼。

    底下是落款。

    日期。

    手印。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忘了写。

    名字那一栏底下那道横线,她描过一遍。

    描完还是空的。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

    空的那一栏旁边,写着两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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