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择木(第1/2页)
灰袍人出现在石室尽头第六道凹痕下方时，通道里的暗金色光芒自动退开一丈，为他让出一片空白地带。他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年轻男子，目光在那张已经恢复血色的脸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林寒手中那枚琥珀色结石，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微动了一下。
“第五重，全员通过。”他转过身，在凹痕下方的石壁上伸手一抹。那道凹痕的白光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第六道凹痕的亮起，“第六重，择木。规则很简单。”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等所有人从方才的紧张中缓过气来。石室中安静得能听见地底深处地母根管壁中缓慢流动的气流声。
“你们五人，加一个后补的。”灰袍人看了罗小雪一眼，“六个人。第六重只允许四人进入下一轮。多出来的两个，会在这里被送回去。”
林寒身边的韩姓老者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嘴角挂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题目。
“怎么选？”林寒问。
“不靠打，不靠投票，不靠抽签。”灰袍人从袖中取出四枚竹签，签面上各刻着一个方位符，与接引空间中那枚四方接引符的四个角落一模一样。他把竹签搁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第六重，考的是‘择’。你们六个人，每人轮流上前，从四枚竹签中取一枚。取到签的人，算过。没取到的人，出局。”
“就这么简单？”罗小雪忍不住问了一句。
“简单。”灰袍人点了点头，“但有一个条件——取签之前，每个人必须说出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应该拿这枚签。说不出来的，不许取。已经取到签的人，不许把签转交他人。只有四枚签，六个人。谁先取，谁后取，你们自己定。”
石室中一片沉默。这比直接打一架更难。四枚竹签摆在地上，六个人站在四周，每个人都知道多出两个必须走。取签的机会人人都有，但先取的人有更多的选择，后取的人则可能面对空手而归的结局。而那个“说出一个理由”的环节，实际上把每个人的自我认知逼到了墙角。要在同伴面前公开宣告“我比你有资格留下”，无论是谁，都得先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韩姓老者第一个动了。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开口：“老夫先来。”他走到竹签前蹲下，枯瘦的手指悬在四枚竹签上方，没有立刻取，而是偏头看了灰袍人一眼，“老夫的理由是——这四个签里，有一枚是老夫认得的。六十年前老夫在师门见过这套签，知道它们对应的方位和对应地脉的位置。巴蜀韩氏在那段地脉里埋过一些东西，老夫要去取回来。这个理由，够不够？”
灰袍人点了点头。韩姓老者从四枚竹签中拈起了一枚，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中。他退回去时对林寒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站在旁边的陆岩听到了半句：“西南水位。我去取的东西，你可能会用得上。”
第二个上前的是那对年轻男女中的女子。她走到竹签前没有立刻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子，然后对灰袍人说：“他还没醒。我如果走了，谁照顾他？”
“你取到签之后可以带他一起出去。”灰袍人道。
女子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取了一枚签。她取签时手指极稳，像早已做好了决定。签面翻过来时她没有看，直接攥在手里，退回到男子身边蹲下，把竹签塞进他的掌心。灰袍人看了一眼没有阻止——签是女子取的，她有权决定带谁走。
第三个上前的是林寒。他走到竹签前没有蹲下，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陆岩。少年站在石室边缘，银白点安静地亮着，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他没有说“让我先”或者“我不急”之类的话，只是看着林寒，等他的决定。
林寒回过头来，看着地上剩下的两枚竹签。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石室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选一枚。我选两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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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的斗笠微微抬起。
“你说四枚签对应四个方位，签上刻的符号与四方接引符的角落一致。”林寒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石棋子——第四重过关时灰袍人给他的那枚——搁在地上，与两枚竹签并排放着，“接引符的四角对应四壁，四壁对应四个活物。但第五重我们只用了四个人就启动了符文，因为每个人的‘属性’可以覆盖不止一个角落。韩前辈修火系丹道，兼修阵法，他的火属性可以同时对应南墙和东南角。我掌中的东西，既对应北墙，也对应西南。”
他把左手摊开，黑色小点在暗金色光芒中微微泛亮。
“所以四枚签真正对应的不是四个人，而是四种‘方位属性’。我取两枚——一枚代表我自己，一枚代表陆岩。他手里的银白点对应西金，与我掌中的北水正好互补。两个人合在一起，占据了两个方位。剩下两个方位，一枚签给韩前辈，一枚签给那位姑娘。四个人，四枚签，四个方位，不多不少。”
灰袍人沉默了许久。石室中只有地底深处气流缓慢流动的声音。陆岩站在边缘，忽然感觉到掌心银白点跳动了一下——灰白点与黑色小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在空间中被拉直了，两端同时亮起，如同两根琴弦被同一阵风吹过。
“规则里说，每人取一枚签。”灰袍人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规则里也说，取签之前必须说出理由。”林寒直视着灰袍人斗笠下的阴影，“我的理由就是：这四个人缺一个都走不出去。第六重考的是‘择’，但如果择的结果是让所有人困在这里，那就不是择，是弃。”
灰袍人看着他，斗笠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沉寂了三息。然后他转身面向岩壁，在第六道凹痕旁边伸手一抹——那道凹痕的边缘多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
“四人进入第七重。”灰袍人说，“名单由你定。”
林寒弯腰从地上拾起两枚竹签，回身走到陆岩面前，把其中一枚递给他。少年接过竹签时，银白点在签面上映出一层浅淡的光，像是把签上的方位符整个描了一遍。林寒走回石室中央，把另一枚竹签递给了韩姓老者。
“前辈，您要去取的东西，在西南水位。”
韩姓老者接过竹签时枯瘦的手指在林寒手背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收好签，退到石室一侧，靠墙坐下闭目调息，不再多言。那对年轻男女中，女子已经把竹签塞进了男子的掌心，男子虽然仍闭着眼，但手指无意识地合拢了，攥住了签面。
石室尽头的岩壁上，第七道凹痕的白光缓缓亮起。
灰袍人转身走向岩壁时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了一拍。他在没入岩壁之前侧过头，对林寒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站在最近处的陆岩勉强听清：
“第七重叫‘问道’。太乙宫建宫以来，能过第七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没入岩壁，声音在石室中消散。第七道凹痕的白光在岩壁上稳定地亮着，映着地面上那枚白石棋子和四枚竹签留下的印痕。地底深处，那条连接着江州与昆仑北麓的地脉通道中，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流动，将石室中的六个人影拉长又缩短，如同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
林寒站在原地，左手掌心黑色小点安静地伏着。识海深处那道门板上的三色细线已经延伸到了门板顶端，门缝中青白光芒与那只五指张开的手掌轮廓全部清晰可见。而门板上第七道锁槽的位置，此刻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与陆岩掌心的银白点遥相呼应。
“问道。”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左手掌心的黑色小点，在那个瞬间，无声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