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两百石知行和真来骗啊!
是夜,猪饲城,大广间。
坂田与七郎恭敬地跪伏一侧,额头几乎贴上了叠席的蔺草表面。
他身旁站着一个皮肤黝黑丶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的汉子,正是他从五岛招募来的通译相浦平次。
此人五十出头,出身九州肥前国松浦党四十八家之一的相浦氏。
松浦党是以松浦氏为核心的武士团联合体,历史久远。
因离朝鲜半岛和中国极近,自宋代起便投身日朝丶日中贸易。
到了战国,这地方更是朝贡贸易丶走私贸易的重要始发地,不少人乾脆投到走私商麾下,当起了职业走私商和倭寇打手。
就连松浦党的旗头一松浦氏,后来也成了王直的支持者,为其走私丶劫掠活动提供销赃丶铺货的渠道。
相浦平次是家中老三,没能分到一亩半分家业,只好漂洋过海给明国的海商打工,赚点钱养家糊口。
他很早就接触到了铁炮,统术相当了得,一手太刀也使得虎虎生风。
在海外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先是给徐海丶陈东丶何亚八这些打着明国海商旗号的倭寇头目当打手,后来又跑到马六甲,给葡萄牙人当雇佣兵。
最后倦鸟归巢,就近投了王直,在这位海上军阀麾下当了一名倭兵队队长。
如今他的日子算是「事少丶钱多丶离家近」一不必再跨海操刀劫掠,拿着王直的优厚俸禄,守在五岛替老王看家护院。
可相浦平次心里始终揣着一个武士梦。
他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出仕一位封建领主,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知行地。
可惜,无论是徐海之流的海上走私商,还是葡萄牙殖民者,乃至王直这个披着海商皮的海上军阀,都不搞领主那一套,对开拓陆地领地也毫无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信日本人—徐海丶王直只信徽州老乡,连其他明国人都信不过,何况倭人?葡萄牙人就更不用说了,天生对东方人心存戒心。
所以他在王直手底下混得也没多大劲头,直到坂田与七郎找上他时,相浦平次胸中那快要熄灭的武士之火瞬间重燃。他几乎没有犹豫,提起刀便跟着上了船。
高松家那可是十万石级别的大名啊!
比他松浦党旗头松浦家在平户的领地还要大得多!
更何况,听说高松家的家主武名传遍天下,高松家又正处于上升之势,肯定急缺人手。
若能跟着这位主君,怎么也能混个有领地的武士了吧?
他对自己的铁炮手艺极有信心他可是比日本国内早几十年就开始玩铁炮的人,还在马六甲正儿八经跟南蛮人学过射击,领先国内好几个版本!再加上一口流利的南蛮话,怎么也得配得上两百石知行————
然而,他的「两百石知行之梦」在见识了高松宗治的「铁炮常备」之后,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高松家家主麾下的铁炮常备准头惊人。其中一个叫伊藤佑雅的组头,在三十间外竟能打出十中八的水平。
这倒也罢了—真正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那支「重甲铁炮众」。
相浦平次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这分明就是佛郎机人的火绳枪兵啊普遍着半板甲或更经济的胸甲丶背甲。
只可惜,眼下的日本做不出佛郎机那种更轻更薄丶重量压在二十斤以内的盔甲,只能靠堆铁料来凑,重量足足翻了一倍,导致这些重甲铁炮众的机动性明显打了折扣。
更让他吃惊的,是高松家的军阵演练。
铁炮众与枪众合练。铁炮众分成数个小队,紧贴在长枪阵的四角,形成「铁炮阵」—整个大阵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可以迎战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当敌兵从一个方向集中扑来时,四个铁炮阵迅速变阵为两个大横阵,在长枪的掩护下齐射开火。一旦敌方逼近,铁炮众便立刻缩进长枪方阵那方阵并非密不透风,留有不少间隙,足够容纳铁炮众撤入。
精通统术的相浦平次在马六甲见识过这种战术一这分明是佛郎机人的军阵(即西班牙方阵)!铁炮与长枪配合,既能远攻又能近战,攻防兼备。
佛郎机人正是靠着这种战法,在马来半岛和爪哇岛上屡屡以寡击众,打得一众土邦俯首称臣。
不过佛郎机人的士兵全部都穿着厚甲,军阵还会配上火炮和骑兵,才能应付多种场景高松家显然是无力配置这些。
见识了这一切,相浦平次忽然有些不自信了。
自己在海外千辛万苦学来的「先进经验」,好像————不够先进啊————
两百石的知行————还能拿到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些杂念清出脑袋,定了定神,然后向端坐主位的高松宗治躬身行礼,张口开始翻译—
那两名奇装异服的红毛番人正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殿下,这位巴托梅乌·拜昂先生说,他祖籍英格兰国,后转仕佛郎机国的若奥三世国王,家世显赫。手底下有一支水军,在天竺还有一处极大的硝石矿。只要殿下需要,他随时能运来成山的硝石。」顿了顿,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位,「这位是他一门众,爱德华·拜昂,乃是家中的矿山奉行,专门负责开采————」
那位葡萄牙贵族巴托,此刻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广间里,正与高松宗治面对面「交谈」。
他显然是被宗治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骗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日本乡下小领主,正好拿来狠狠忽悠一把。
「巴托·拜昂先生。」宗治把玩着手里的摺扇,语气不咸不淡,「据我所知,天然的硝石矿只出现在乾旱的地区。能告诉我,你们的硝石矿在天竺的哪里吗?」
相浦平次如实转译过去。
巴托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土着会两眼放光地直接问价钱,没想到对方居然懂硝石的产地环境,还反过来打听矿的位置。
「领主阁下。」巴托强作镇定,用佛郎机语回道,「我们拜昂家族的硝石矿,在天竺的信德。」
信德,在天竺西北部,气候乾旱,还有沙漠。
这地名,还是巴托在果阿的酒馆里,听喝醉的老水手吹牛时死记硬背下来的。
爱德华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变,凑近巴托小声用母语提醒:「那地方可不在王国的势力范围内,万一被这位日本领主识破了怎么办?」
巴托不以为意,同样用古英语回敬:「放轻松,我的兄弟。你太看得起这些野蛮人了他们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信德在哪里?今天这笔黄金,我拿定了。」
两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注意到主位上的高松宗治,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宗治前世英语底子不错,对某些古典词汇还有印象。
这两个货虽然说的是带口音的古英语,许多单词晦涩难懂,但连蒙带猜—「野蛮人」和「黄金拿定了」,他还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合着这俩货真是跨国诈骗?还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土着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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