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万世天衍(第1/2页)
大觉天树深处，顾长渊盘膝坐于古叶之上，已参悟数月。
万古道痕在他心神间流转，五洲千万载的天地演变，仿佛尽数沉淀于此。
山河分合，星辰迁移，古老源脉于大地深处流淌，又在漫长岁月中延伸出新的脉络。那些早已湮没的道痕，有的沉入天地深处，有的融入后来者的道法，历经无数次更迭，仍在冥冥之中留下痕迹。
起初，顾长渊只是不断追索这些变化，试图从彼此独立的天地中看出联系。直到数月后的今日，那些交错的景象才逐渐贯通，许多此前无法理解的地方，也终于有了答案。
顾长渊缓缓收回心神。
万千天地的影子逐层淡去，山河与星辰消失在识海深处，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白衣少年静坐不动，衣袖垂落膝间，眉目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锋锐，多了一丝沉静。身下古叶悬于祖络之间，四周流转的生命气机缓缓掠过，持续蕴养着他的道体。
数月以来，这股力量从未停歇。
太初帝骨第五层开启之后，古树中的生命洪流便不断冲刷他的骨骼与经脉。
每当祖络中的气机经过，骨骼深处便有细微的纹路随之亮起，继而沉入更深处。随着自身参悟不断深入，他的根基也在这场持续的蕴养中愈发沉实，修为终于由法相初境踏入了法相中期。
此刻，顾长渊的心神彻底归于己身。
四周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身后的虚空忽然泛起一抹暗红。
起初只是一线，转瞬间，赤色纹路便从虚无中接连浮现，沿着虚空向四面延伸。山河的轮廓在纹路深处显现，星辰的轨迹彼此交错，一重又一重古老天地的影子，仿佛正从万古岁月中缓缓浮出。
顾长渊睫毛微动，下一刻，少年抬眼。
“万世天衍！”
话音刚落——
轰——！！！
赤光骤然冲起！
顾长渊身后的虚空轰然震动，层层天地虚影在这一瞬间铺展而开。
古老山河横贯虚空，漫天星辰交相映照，不同岁月中的天地景象彼此重叠，时而崩散，时而重新显现。无数道纹贯穿其中，沿着各自的轨迹延伸，又在更深处彼此交汇。
嗡——！
脚下古叶猛然一震，纵横交错的祖络接连亮起，青金色的生命洪流沿着枝脉奔腾而过。
赤色异象仍在向外铺开。
那一片片交叠的天地仿佛还要继续演化，深处更有无数道纹随之震颤，牵引着周围的空间不断起伏。
尚未显露的变化，已令整片虚空生出沉重的压迫。古树深处，一条条祖络接连泛起光华，枝脉间流转的生命气机随之涌动，层层古老纹路自深处亮起，将那片不断扩张的赤色异象压回原处。
顾长渊眸光微凝，心念随之收住。
轰鸣声戛然而止。
正在铺展的天地虚影猛然一顿，赤色纹路随即向内收敛。山河、星辰与万古残影逐层淡去，最后只剩一缕赤芒没入虚空。
古树重新归于平静。
顾长渊看着异象消失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这门古术才刚刚成形，尚有许多地方需要推演。古树内部并不适合真正试招，既然已经有了方向，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等出去以后，再找机会试试威力。”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向眉心，那里，一枚莲花印记正泛着淡淡光华。
……
当初一念祖师将莲花赠予他时，顾长渊曾将心神沉入其中，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第一次看见了祖师与灰衣男子交手时的景象。
那场大战的影像被留存在莲花之中。想来是一念祖师将自己施展《一念万法》的过程也一并留了下来，供他日后参悟。
顾长渊再次将心神沉入其中。
嗡——！
一点金光自虚空深处亮起，紧接着，万千佛莲接连绽放。每一朵莲花之中，都有不同的天地显化，山河、星辰与古老道纹彼此交织，浩瀚佛光铺满高天。
面对这片莲海，灰衣男子悍然出手，灰白道泽轰然席卷而来。
轰——！
莲影剧烈震颤，大片金色佛文明灭不定。然而下一刻，更多佛莲自虚空深处升起，彼此衔接的天地重新运转，万千道法随之一震，竟将那片灰白道泽层层压回。
紧接着，万千佛莲同时绽放出璀璨金光。
咚——！
沉重的道鸣响彻虚空，诸多佛土彼此呼应，万千道法沿着莲瓣交织汇聚。灰白道泽在那片金色莲海中节节崩散，灰衣男子的身影也随之被漫天佛光吞没。
影像至此结束，顾长渊久久没有收回心神。
他曾见过顶尖强者出手，也经历过大道碰撞时的生死搏杀，可一念祖师这一法，仍令他感到震撼。
万千佛莲各蕴其法，彼此之间分明有着不同的天地秩序，却能在一念之间相互统摄。这并非将许多招式强行叠加在一起，而是每一朵莲花都有自己的道，又能在同一念头之下汇成一体。
“这便是一念祖师的道……”
顾长渊低声自语，心中仍有几分惊叹。
数月以来，他不止一次回想这场交手，也不断将自己从古树中参悟的万古演变融入其中。直到今日，他终于能以心念牵引道韵，让几朵小型佛莲在身旁缓缓浮现。
莲瓣不过巴掌大小，光华远不及祖师施法时的浩瀚。可每一朵莲花之中，都映照着他自己的感悟。
一朵之中，山河起伏；一朵之中，星辰流转；还有一朵，显出古老源脉分合的痕迹。
顾长渊尝试着让几朵佛莲彼此呼应。
嗡！
莲影刚刚靠近，其中的道纹便发生了冲撞，几朵莲花同时一颤，原本交织的光华顿时散开。
他看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唉，真是不能比。”
祖师一念花开，万莲齐出，他如今却只能凝聚出几朵，连让其中的道法彼此统合都尚且做不到。
不过，顾长渊倒也没有气馁。
他很清楚，一念祖师的道，绝非自己看过一次便能参透。每个人所悟的一念万法，终究会与自身的道有所关联。祖师有祖师的万千佛莲，他也有自己从万古演变中悟出的方向。
这条路还长，他可以一步一步走。
顾长渊心念收敛，身旁的几朵佛莲随之缓缓合拢，化作点点金光。与此同时，眉心的莲花印记轻轻一闪，继而渐渐隐去。
那道印记虽已消失，其中的一念万法道韵，却已烙在他的心神深处。
他正欲收回神念，莲心更深处的一滴白血，却令他停了下来。那滴白血静静悬在那里，通体莹白，细密的古老纹路环绕其间。
每次顾长渊只是稍稍靠近，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仿佛其中封存着某种远超他当前认知的力量。
他凝神看了片刻，没有继续深入：“看来还不是时候。”
顾长渊收回心神，将这滴白血暂时留在莲心深处。他想起一念祖师当初所说的话，又看向莲心深处那滴白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无论是一念万法，还是这滴连他都无法看透的白血，都绝非寻常机缘所能比拟。更何况，一念祖师不仅将此法留给了他，甚至连自己施展此法时的景象也一并留在其中，供他参悟。
“这份馈赠，实在太重了。”
顾长渊轻轻抚过眉心，眸光微微沉下。
他原本与大觉并无太深的牵连，可如今，一念祖师将这份机缘交到了他手中，有些事情，便也不再只是旁观者与旁观者之间的关系了。
往后的岁月还长，这份因果究竟会延伸到何处，他暂时无法知晓。但至少此刻，他已将一念祖师的这份心意，认真记在了心中。
……
不远处，双生佛子也在各自参悟。
一念祖师的意志已经封存于古树深处，他们身上的那股古老气息逐渐归于平静。此刻，两人都已回到自身的修行之中，不再受那道意志牵引。
察觉到顾长渊身旁的莲影散去，双生佛子先后收敛心神，朝他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笑道：“顾兄，此番悟道，想来收获不小。”
顾长渊起身，拂了拂衣袖：“略有所得，还谈不上参透。”
“能从万古岁月中悟出自己的道，已然不易。”另一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眉心片刻，又笑道，“如今你也列入万佛佛子序列，往后再以佛子相称，倒显得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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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闻言，也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往后便直呼姓名。”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因这层名位而生出拘谨。片刻后，其中一人望向古叶之外：“顾兄，这是准备离开了？”
“不错。”顾长渊望了一眼古树深处仍在流转的道痕，“在这里停留了许久，该悟的也已悟了些，接下来还得回去慢慢消化。离家多时，也该回去看看了。”
双生佛子没有挽留，只与他约定，往后若有机会，再一同论道。
顾长渊拱手还礼，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祖络向外走去。
……
顾长渊离开大觉天树后，向明寂佛尊辞行。
明寂佛尊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笑道：“看来此行有所收获，佛子。”
顾长渊闻言，倒有些不习惯，拱手道：“佛尊不必如此称呼。我父亲与你相识多年，若论辈分，我也该唤你一声前辈。况且佛子二字听着实在不习惯，直接称我长渊便好。”
明寂佛尊看着他，笑意未减，并未在称呼一事上多作纠缠，只道：“既然如此，便随你心意。”
顾长渊也笑了笑，随后再次行礼，辞别明寂佛尊。
走出祖庭时，他不由想起了一念祖师。
对方将他列入万佛佛子序列，却从未要求他拘泥于佛门道统，更不曾让他舍弃自身所走的道路。
那份认可，更多的是对他此人、对他所悟之道的认可，而非要将他束缚在某一脉传承之中。
想到这里，顾长渊心中对于这份机缘，又多了几分明悟。
此番大觉之行，他不仅借古树蕴养道体，踏入法相中期，更从玄元万古岁月的演变中悟出了万世天衍，又得一念祖师留下的一念万法。
两门道法各有不同，前者是他从天地更迭中走出的道路，后者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至于莲花深处那滴白血，眼下仍有太多未知，倒也不必急于求解。
他收敛思绪，登上云舟。
云舟破开云海，沿着来时的方向驶去。两侧云涛翻涌，远处山河在云雾间时隐时现，少年倚在舟侧，望着前方不断退去的云层，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这一趟，确实收获颇丰。
不过，真正将这些所得化为自身的力量，还需要他回去之后慢慢参悟。接下来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
顾家祖地外，山门依旧。
顾长渊尚未走近，便见一道身影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那人衣裙轻摆，原本还带着几分急切，等真正看见他时，脚步反而顿了一下。
“长渊！”
云知微唤了一声，随后再也顾不得旁的，径直走到他面前，将他抱进怀里。
顾长渊微微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背。
离家之前，母亲还站在门前叮嘱父亲一路照看他，也叮嘱他遇事不要总想着独自承担。如今再见，云知微没有急着询问大觉发生了什么，只是将他抱得紧了些。
过了片刻，她才松开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眼底的牵挂仍未散去。
“这些日子还好么？”
“母亲放心，我一切都好。”顾长渊笑着道，“在大觉得了些机缘，修为也有进益，没什么大碍。”
云知微这才稍稍安心，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回来就好。”
顾长渊心中微暖，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哥，你回来了！”
顾清歌从院中跑了出来，到了近前才放慢脚步。她仰头看着顾长渊，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眉眼弯起，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顾长渊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怎么，几个月不见，想不想我？”
“哼哼，不想！”顾清歌拍开他的手，又忍不住笑道，“不过你走的时候说过，等回来再看我的剑法。如今可不许赖账。”
“记着呢。”顾长渊看着她，“练得怎么样了？”
顾清歌顿时来了精神，拉着他便要往里面走，嘴里说着自己近来修行上的变化，哪一式终于顺了，哪一处却总差些火候。
说到兴起时，她还比划了两下，显然早就等着哥哥回来，让他亲自看看。
云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二人说笑，眉眼间也有了笑意。
顾长渊随她往里走，途中取出传讯玉看了一眼。数月间积下的讯息不少，其中有些是家中长辈询问行程，有些则是顾清歌先前发来的修行近况。她并未反复诉说思念，只将练剑时遇到的难处一一记下，末尾还特意问过他，等他回来，能不能抽空指点一二。
顾长渊看着那些讯息，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这丫头，倒是把他的话记得清楚。
他收起传讯玉，正想再问两句，云知微却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顾天临正从院中走来，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
见父子二人终于碰面，云知微先前压下的那点情绪又浮了上来，忍不住道：“当初只是让你陪长渊去大觉参加观礼，谁能想到，这一趟竟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顾天临脚步微顿，瞥了顾长渊一眼，故作随意地道：“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再说了，年轻人出去走走，总要经历些事情。”
云知微看着他：“我当初让你多看着他些，你倒好，最后还让人担心成这样。”
顾天临轻咳一声，没有接这句话，只转向顾长渊，打量了儿子片刻。
“这次能解决郁崇，倒也算没白走这一趟。不过，你可别觉得杀了个帝关强者，就真有多了不起。那一战若没有古树相助，你未必能如此轻松。往后的路还长着呢，该怎么修炼，心里得有数。”
他说得随意，末了却又补上一句：“当然，你如今这点本事，也还算拿得出手。就是离真正独当一面，还差得远。”
顾长渊看着父亲，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父亲。”
旁边的云知微抬手掩唇，终究还是笑出了声。她太清楚顾天临的性子了，明明心里对儿子满意得很，偏偏到了嘴边，总要再挑出几分不足，仿佛不说上两句，便显不出做父亲的威严。
顾清歌在一旁听得直笑，忍不住道：“爹，你每次都这么说。哥这次可是连帝关强者都解决了，你还嫌他不够好。”
“你知道什么？”顾天临瞥了女儿一眼，语气仍旧平淡，“他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今日能借古树之势，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机缘。修行之事，终究要靠自己。”
顾清歌吐了吐舌头，没再争辩，只转头冲顾长渊眨了眨眼。
顾长渊看着父亲，倒也没有反驳。他自然明白顾天临的意思，修行路上机缘难得，却不能把机缘当作自身的全部。古树能助他一时，却不能替他走完往后的路。
他笑着点头：“父亲放心，我记下了。”
顾天临这才轻轻颔首，像是终于说完了该说的话，转身往院中走去，嘴里还不忘留下一句：“既然回来了，便先歇息两日。等调整好了，再把这段时间的所得好好梳理一遍，别只顾着往前冲。”
顾长渊应了一声。
云知微招呼他们一同回去，顾清歌则走在顾长渊身旁，仍在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近来的修行，时不时还要问他几句。
顾长渊耐心听着，偶尔应上两句，父亲也不时插进来提醒几句，惹得顾清歌忍不住反驳。
一家人说说笑笑，先前离别带来的牵挂，也在这份熟悉的热闹中渐渐散去。
……
归家之后，顾长渊在族中静修了半月有余。
这日，他仍在帝子殿中修炼，一名侍从匆匆走来，恭敬道：“少主，族长请您去一趟主殿。”
顾长渊睁开双眼，眸光微动：“行，知道了。”
他起身走出帝子殿，踏入主殿时，却发现殿内格外安静，顾天临坐于上首，手边悬着一枚泛着灵光的玉简，神情少见地认真。
顾天临抬眼看向他，将玉简递了过来：“承霄来信了，你也看一看。”
“承霄哥？”
顾长渊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刻，玉简中的道纹骤然亮起，一行字迹映入眼底，顾长渊心神猛然一震。
【玄元道州，古族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