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南下(第1/2页)
出了京城南门之后,官道渐渐宽了,路面也平整了些。张不言骑着马走了小半天,在午后的小镇换了马车,把那匹从京城驿站借来的马交还给当地驿丞,又雇了一辆青布马车继续赶路。
他本可以骑马更快,但路上要看的太多,坐在车厢里更方便掀开车帘打量沿途的田地、村庄和行人,也方便把所见所闻记进那本随身带的册子里。
马车走得不算快,但他不赶时间,巡察使的任期是半年。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看,慢慢记。
马车过了淮河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北方的田野灰黄开阔,树木稀疏,村庄的屋顶低矮而敦实。
进入江南地界之后,田野的颜色从灰黄变成青绿,水渠多了起来,田埂上种着成排的桑树,村庄的屋顶也高了一些。
但那些青绿的田野并不都属于耕种的人,大片的田地被围墙圈起来,墙头上插着木牌,写着
“某府某庄”
“某家田产”的字样。张不言曾在一个路口停下来问一个正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老伯,这些地都是谁家的?”老农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编手里的草绳:“都是大户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替他们种地罢了。”老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像是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不是不想改,是从他记事起这田埂上插着的木牌就没换过主人。
张不言没有追问,放下车帘继续前行,在心里把老农的样子存进了册子里。
在苏州府城外的一片茶山脚下,他遇到一群正在采茶的妇人。她们每个人背着竹篓,手上全是细密的裂口,裂口边缘沾着茶汁,像一条条被浅绿色墨水描过的小河。
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弯着腰采了半天,直起身来锤了锤腰背,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
“今年的茶价又压了一成”。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早就习惯了被压低的声音,像一条被反复改道的水流,知道自己的河床已经太窄,却不再试图漫过两岸。
张不言勒住马,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继续往前走。他把那些话记在了册子里,连同她直起腰时落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动作。
进入苏州府地界之后,富庶的表象更加鲜明了。街道宽阔,商铺林立,码头上货船往来如梭。
苏绣的幌子在风中飘动,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织金绣银的衣裙,酒楼里飘出糖醋鱼和桂花糕的香气。
但穿过主街拐进巷子之后,景象骤然变了。低矮的棚户连成一片,屋檐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人的头顶。
污水在屋檐下流淌,孩子赤着脚在污水里跑,大人们蹲在门槛上就着一碗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几乎每一户都已点起了灯——不是因为早歇,是因为窗户上的纸太薄了,透不出什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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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转身走回了主街。主街上的灯火映在潮湿的石板路面上,像一层被踩碎的金箔,闪闪发亮,但踩上去的人却不一定能分到那一丁点金边。
当天晚上他住在苏州府城的一家客栈里,要了一碗素面和一碟青菜,坐在大堂角落慢慢吃着。
邻桌坐着几个商人,正在说今年的丝价又跌了,说蚕农养了一季的蚕,卖不出价,有的人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有些蚕农把桑树都砍了,改种粮食了。”另一个人说:“种粮食?种了粮食卖给谁?江南的米价一年比一年低,种一亩地的收成还不够交地租。”张不言没有插话,低头把那碗素面吃完了。
面汤已经凉了,他还是喝完了,连最后一滴也没有留下,像在把那些声音也一并咽进肚子里。
夜已经深了。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张不言坐在桌前,从包袱里拿出那本随身带的册子,翻了翻之前记的几页,又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苏州府城外,茶价被压,妇人手上裂口;码头货船多,但周边巷子里的房子很矮,孩子们没有鞋穿;路上蚕农说桑树砍了改种粮食,但种出来的粮也卖不上价。
他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字迹在灯下微微泛着墨光。江南虽富庶,百姓却比青石县看到的那些人活得更紧,那些看不见的线都攥在另一些人手里,而坐在高处的那些人并不会低头查看线头是不是已经勒进了肉里。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包袱里,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人摇橹经过,橹声悠悠的。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手里的账还没有算完,但今晚已经不需要再翻页了。
他知道这一路上看到的这些,都是算盘上的一枚珠子,迟早会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被计入一笔更完整的账。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过纸缝漏进来的微光,像一枚还没有落定、却已经被放在棋盘边缘的黑子。
他闭上眼,那些声音和画面还在眼前流转,像一部被反复翻看的册子,每一页都折了角,只等着有人替它把书脊上的纸屑压平。
但他没有立刻再翻开它,只是让它留在枕边,等天亮之后带着它继续上路。
他知道这本册子会越来越厚,也会越来越重,但他不打算放下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稻田的清香,他收拢思绪,闭上眼睛。
那本册子放在枕边,像一个已经封好口、还没被投入水中的瓶中信。他等天亮,等下一座城,等那些还没被写下来的句子找到它们的着落。
他知道等他回头翻看的时候,每一页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他来的方向,而是他正在走的那条路延伸出去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