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出生那年,温家老宅后院的石榴树开得格外好。
季兰抱着她坐在廊下,奶水还没下来,她饿得直哭。
那哭声又尖又亮,把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的温仲衡都惊动了。
他走出来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人儿,眉头皱着,半晌说了一句:“……嗓门还挺大。”
温软六岁那年,温叙白十三岁。
她像个尾巴一样跟在温叙白身后,他去哪儿她去哪儿。
温叙白烦她,嫌她吵,嫌她走路慢,嫌她动不动就哭。
有一回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
温叙白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抱她,只丢下一句“自己站起来”,然后他就走掉了。
温软坐在原地哭了一会儿,见没人来扶,只好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温叙白倒也没真狠心不管她,步伐放得很慢很慢,一直暗中观察她。
温软九岁那年,温叙白十六岁。
她把他的作业本当画画本,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啥玩意。
温叙白第二天交作业的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回来之后沉着脸找她算账。
温软躲在季兰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温叙白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说了句:“画得真丑。”
然后转身走掉了。
温软从季兰身后探出脑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说到:“……哥哥好像生气了,是因为我画得太丑了么?那下次我画好一点。”
温软十四岁那年,温家出了事。
温仲衡站错队,牵涉进一桩贪污案子里,进去蹲了几年。
虽然最后查明是被人利用,但声名受损,很长一段时间都避居家中。
季兰那段时间瘦了很多,晚上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温软半夜起来喝水,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也不敢过去打扰她,端着水杯悄悄回了房间。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季兰又和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做早饭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温软十六岁那年,温叙白二十三岁。
她第一次注意到郑伊诚。是在一场家族聚会上,郑家也来了人。
郑伊诚站在郑世勋身后,穿一件深色外套,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也没有四处走动,就站在爷爷旁边,偶尔侧过头听老人说什么,点一下头。
温软当时正在跟一个远房表姐讨论新出的某款口红,余光扫到那个人影,只觉得他长得好高,冷脸的样子有点酷酷的。
那天晚宴结束后,她路过走廊拐角,听到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郑伊诚,另一个她不认识。
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她只听到了几个字,其中还有自己的名字。
她脚步顿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几秒。
等那两个人说完话走远了,她才从拐角走出来,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温软十七岁那年,被家里送出国。
她没什么异议,收拾好行李就上了飞机。
到了国外之后她才真正自由起来,头发染了棕色,耳骨上打了一排耳洞,周末跟朋友去周边城市闲逛。
她在朋友圈发照片,季兰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郑伊诚也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但比她大一届。
两个人偶尔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碰到,点一下头就各自走开。
真正熟起来是在她出国第二年的秋天。
那段时间她跟室友闹了点矛盾,一个人搬出来住了一周,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有一天她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坐着,翻手机上的租房信息,忽然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郑伊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上面是一个地址。
“我朋友有间空房,可以短租一个月。”他说,“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温软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地址,满眼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房子?”
郑伊诚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平的:“你在校友群里发的信息。我朋友看到了,跟我提了一句。”
温软后来才知道,那个“朋友”是他特地打听了她的近况之后才联系上的。
她们在一起是那年冬天,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表的白。
温软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还傻乎乎的问:“……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郑伊诚说:“嗯。”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那你重新表一回,要说得正式一点。”
然后他就真的又说了一遍,特别正式。
再听到温软说“好。”之后,郑伊诚就吻了她。
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
后来温软才知道,郑伊诚早暗恋了她三年多。
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从十六岁那年在走廊拐角看到她开始,他就一直喜欢她。
分手是两年后的事。
原因她已经不太愿意提了,大概是异地、大概是她觉得他不够在意她了、大概是某个电话没有接、或者某个消息没有回。
这些积攒到一起,她自己悄悄买了机票回国,换了号码,删了联系方式。
郑伊诚后来找过她,但她没有选择回头。
再后来就是重逢了。
温软后来回想,十六岁在走廊拐角听到他提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其实也没有走开,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听完了他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说:“……温软,就是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
她没有走开,是因为她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没有走过去,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她那时候十六岁,还什么都不懂。后来她懂了,但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再后来他又回来了,她也长大了,不会再因为一个没接的电话就买机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