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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夜揭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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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宜泪去了。

    她的车队也随之启程,迎着月色缓缓而行。月光铺在车帘与马蹄之间,清辉如水,依旧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她端坐马车之中,双颊绯红,眉间却笼着一层疑云。

    心中那头小鹿固然撞得厉害,可此刻占据心头的,已不全是羞怯,更多是惊疑与不安。她在心底一遍遍质问自己:

    “他究竟有没有看见?”

    “我的清白之身,可还完好?”

    “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若真被他看见了,我岂不是自欺欺人,白白受了这等羞辱?”

    他潜伏水中那般久,莫非当时遮住他眼珠的那方丝帕,不过只是掩人耳目的遮掩?

    若他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该如何看待今夜之事?

    君宜泪一张玉脸愈发滚烫,羞意之中,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她连忙以微凉的玉手捧住脸颊,才勉强压下几分热度,令自己慢慢恢复理智,归于冷静。

    芳心颤栗间,她低声呢喃:“若真被他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这般姿色,并不如他麾下孔由将军诗中的那么美好?”

    少女心思,最是难以捉摸。

    她对那人,并非全无知己之意,可那点知己之意,也早已被怀疑与愤恨压住。他确实给她带来了羞辱,若真如他所见,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既如此,总该让他明白,侮辱旁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当真觉得我是个美人,便如此好欺负吗?”

    “我当真只是个花瓶吗?”

    “我君家之人,岂会被如此贱看?”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念及此处,她羞得几乎抬不起头。那羞意之中,并不只是难堪,更有愤恨。

    月色之下,那张脸红得撩人,娇态万端,却藏着说不尽的复杂心绪。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名为李恪的人带来的。

    大唐皇室,朔西郡王。

    这个人,她记住了。

    一旁。

    俏丫鬟早已看出不对。

    她伸出小手,轻轻覆在君宜泪滚烫的额上,脸色微变:“不好!”

    “小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小姐,你是不是染上风寒了?”

    “可要小心了!”

    “如你这般千金之躯,若是染上了,岂不叫我们心疼死?”

    君宜泪缓缓缓过神来,似笑非笑,将方才那一瞬失态尽数收回。

    她轻轻推开侍女的手,低声道:“不必了。”

    “这不是风寒。”

    俏丫鬟微微一怔:“那是什么病呢?”

    “小姐,你可不要骗我呀。”

    君宜泪将玉手缓缓按在丫鬟手心,轻声道:“我的心,我的心里,我的仇怨里,生出了一丝病。”

    俏丫鬟惊讶道:“心病?仇病?”

    “那到底是什么病呢?”

    “可我们没有带治这种病的药啊,那应该怎么办呢?”

    “小姐,你可不要出事啊!”

    君宜泪嫣然一笑,目光望向远方,似极近,又似极远,眸中竟藏着几分敏锐与力量。

    她转头望向那方令她羞不自胜、也带来耻辱的水塘,轻声道:“带了,带了。”

    “总有一天,我会把它拿过来。”

    “治好我的病。”

    俏丫鬟满脸茫然,似乎完全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

    “心病在哪里?”

    “仇病在哪里?”

    “我怎么没有看到呢?”

    君宜泪笑得有些神秘:“不必再找了。”

    “它会自己来。”

    “哪怕不来,我也会把它找到。”

    “让这个药啊,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不久之后,夜色渐深。

    君宜泪脸上那抹绯红已渐渐褪去,神色恢复十分冷静。

    她没有再骑马,而是回到马车之中,闭目养神,为明日的出发与那场重要的交接做足准备。

    俏丫鬟却一脸严肃。

    她悄悄将今夜之事透给了另一名丫鬟,随后又借故将那丫鬟远远打发走了。

    那丫鬟走远之后,一只信鸽忽然振翅飞上夜空,没入云层,不知去向。

    仿佛有人不愿让太多人知道小姐的异样,却又偏偏留下了某种难以抹去的痕迹。

    月上中天。

    这一夜,君宜泪似乎始终未眠,又似乎一夜好梦。

    她心底那池平静了近十八年的春水,终于被一个蒙面少年泛起了波澜。

    可这波澜并不只是知己之意,也夹杂着仇恨、心病与羞辱。

    当她在月下沐浴、月下起舞之时,那个蒙面少年便悄然闯入了她的清修之地,给她带来了耻辱,也留下了那个人的所求,更送来一计挑拨离间的祸水。

    可大将军自幼待她如妹妹、如亲子、如亲女,待她如此之好,难道真如那人所言,只是利用?

    那又凭什么呢?

    她君宜泪是将军之后,是世家之女。

    绝非不谙世事、任人摆布的金丝雀,更不是任人糊弄的傻白甜。

    若所谓大英雄真对她有所图谋,只将她当作一件工具,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成了天大的笑话?

    何况,他还是大唐皇族。

    这一瞬,她对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什么朔西郡王,什么圣人之治,什么未来之人、未来圣人……

    在她眼中,忽然都成了一层虚幻的纱,仿佛轻轻一揭,便会露出底下的笑话。

    可转念之间,她心中又浮起另一道声音。

    哪怕被大将军利用,哪怕她真只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她也未必不肯。

    若大将军真以真心待她,她便也愿以真心相报。

    君以我诚,我必不负。

    君以我托,我便不负卿。

    我虽为女子,却负君子之志,岂能轻易被人拨弄心弦?

    君宜泪躺在帐中,似有好梦,却又在梦中患得患失,辗转难眠。

    可到底有没有梦?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梦本身也是一种虚幻。

    另一边。

    那名奉命跟踪李恪的女武侍也空手而归。

    她回报时神色凝重,仿佛那一夜山河之间,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此时。

    李恪浑身湿淋淋地回到舒雨琪身旁。

    舒雨琪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一怔:“王爷,如此深夜,你去了何处?为何满身湿透?”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只选了一方青石盘腿坐下,静静调息片刻。

    待气息平顺,他才起身躲入草丛,换过一身干衣,而后潇洒一笑。

    “因为本王去山河之间,看鲛人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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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雨琪美目微动,似懂非懂。

    她还想再问,却见李恪神色淡然,目光已落向远处夜色,便知此事非她所能深问,亦非此刻该谈。若再追问下去,反倒不美。

    于是她垂眸一笑,装作什么也不懂,不再多言。

    这时。

    董元良从远方而来,抱拳拜见:“见过王爷!”

    李恪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

    “今夜都是自家兄弟,无须拘束。”

    董元良应声上前。

    李恪望向远处那座沉在夜色中的巨山,缓缓道:“若本王没有猜错,这座界山便是大将军麾下的一处分部,也是山中军的巢穴,平日用来营练军马,藏兵蓄锐。”

    “本王回来时绕山一周,只见四周皆是悬崖峭壁,陡峭难行。”

    “而山腹之内,却是一方盆地。”

    “此乃兵家险地,难攻易守。”

    “即便有太尉宗师想持巨树攀越而上,只怕也会真气耗尽。”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山腹既为盆地,地势当极为空旷,想来也凿了不少岩洞以供居住,足以容纳一支军队。”

    “而山腹唯一的出路,便是山下水洞。”

    “至于是否另有暗道,此刻还不好论断。”

    董元良与舒雨琪对视一眼,齐齐点头:“王爷之论,也正是我等之意。”

    李恪继续道:“方才本王潜入河中,想从水洞进入,却进不去。”

    “水底之下,层层铁闸横亘,闸门上布满尖钩尖刺。”

    “莫要说人,便是鱼也难以潜入。”

    “其中究竟设了多少关卡,亦非我们此刻所能断定。”

    董元良沉默片刻,沉声道:“王爷,既然如此,明日是否还要亲自入内?”

    李恪眼中微冷,却带着几分从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际正是危难之时。得此军,便如虎添翼;不得此军,能否活着走出此地,都还难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本王不得不去。”

    “明日,本王先去探一探虚实。”

    “本王引你们入内。若本王失陷其中,能救则救;若救不得,你们便散了吧,不必为本王陪葬。”

    “你们后退十里,伐木造筏,只听本王信号,便统军进攻。”

    “此战,务求必胜。胜,便还有根基;败,你们也各有好去处,不必与我一同葬身此地。”

    董元良与舒雨琪齐齐抱拳,朗声道:“是!”

    “必胜!必胜!”

    “王爷请勿妄言,我等皆有必胜之志,亦有必胜之路。”

    李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千面郎君悄然现身,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只以护道之意,护他周全。

    夜色掠过山湖,月光映着烛火,烛火又映着月影,红光随风轻舞,似将山河都染得温柔。

    一切看似美好,暗处却已杀机暗伏。

    朔西郡王麾下精锐在董元良率领之下,连夜后退十里,于山河之畔伐木造筏。众人刻意压低声息,刀斧起落皆避人耳目,只恐打草惊蛇,乱了风声。

    人人皆铆足了劲。

    虽各有各的理由,却都有同一份必胜之志。

    这一战,不能输。

    他们不愿王爷有失,不愿王爷涉险而无人可援,更不愿朔西郡王府就此倾覆。

    有人为前途,有人为生计,有人为故土,有人为身后那一群无处可去的流民。

    所求不同,目的却一。

    明日王爷将深入敌穴,一旦有失,王爷便可能遇害。

    王爷若不在,朔西郡王府便没了。

    他们的希望、利益,乃至安身立命之地,也可能随之化为乌烟。

    有些人尚有退路,有些人却已无路可退。

    可到了此刻,他们已是一体,同陷此局,同担此命。

    所以此战绝不能输。

    此战必胜。

    山中之人、流离之众,绝不能没有希望。

    绝不能败。

    绝不能。

    各有各的理由,可在这夜色与火光之间,那份祝愿却无比真挚。

    此时。

    君家车队营地外,十里之处。

    李恪隐于夜色,距君家车队行进的道路不过十丈。

    远处火把连绵,一团团火光熊熊燃烧,宛如一条游走于夜色中的火龙。毒虫猛兽不敢靠近,连风都似被那火光逼得低伏。

    李恪坐在千面郎君对面,神色凝重。

    “千面伯伯,”他低声道,“为明日能顺利潜入巨山,我要揭开你的面纱,让你以真面目示人,也好将千面幻术施展到极致。”

    “此事关乎存亡,请长辈莫怪。若有冒犯,来日我再向伯伯请罪。”

    千面郎君饮了一口龙血酒,目光在李恪脸上停了许久,忽而一笑。

    “王爷尽管施为。”

    “此身既在存亡之际,老夫岂能还以假面示人?若不以千面幻术谋得最大胜算,便是有负王爷,也有负朔西王府。”

    “老夫这条命早已交托王爷,王爷何必言谢?更不必说请罪二字,那反倒辱没了老夫。”

    李恪缓缓伸手,揭开了千面郎君的面纱。

    他心中竟有几分期待,也有几分敬重。

    面纱之下,究竟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是否仍如传闻中那般伤痕累累?

    还是说,在那层层伪装与旧伤之后,藏着一张足以令人心生敬畏的真容?

    他不愿多想,只将这份期待与祝福压在心底。

    明日。

    山腹之中,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如今他们所能窥见的,不过管中窥豹,一斑而已。

    可即便只是一斑,也足以窥见其中凶险。

    李恪望着远处那座沉入夜色的巨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起伏。

    他想要见的,不只是一个藏兵蓄锐的巢穴。

    他更想见的,是那位被百姓奉为“撑天时”的李慕白大将军。

    何谓撑天时?

    便是天倾之际,有人肯以一身作柱,把将坠的苍穹重新顶回去。

    如山岳矗立,如神铁擎天,令万民在乱世之中,仍有一处可以仰望的脊梁。

    可这样的人,究竟是真能撑起苍生,还是早已在权谋与刀兵之间,生出了另一副心肠?

    一切谜底,似乎都将在明日揭晓。

    可越是临近真相,他的心反而越不安。

    那不安并非畏惧,而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时的本能震荡。

    与此同时,他心底又升起一丝向往。

    仿佛那座山中,正有一场足以改写命运的风暴,等着他亲自踏入。

    一切谜底,都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