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两千另付(第1/2页)
门外的风,总算吹进了炉房。
罗师傅坐在卸料门内,缓缓抬起头,先看见倒在地上的三具铜尸,再往上看,灰袍客还在横梁底下晃。周衍那把剑却没收,剑尖垂着,恰好朝向他这边。
他赶紧低下头,抱着右腕哼哼起来。
“我问你。”姜掌柜解下护火盾,放到墙边,用左手提住他的衣领,“那块赤玉髓呢?”
“已经退了……”罗师傅缩着肩膀道。
“退到哪儿了?”
“前楼,您柜台底下。”罗师傅忙道,“今早才送过去的,我还叫了您一声。您那时候正跟人说话,没理我。”
周衍走近了些,“就是上个月炼护身法器剩下的,姜掌柜催了你好几回的那一块?”
“就是那块!”罗师傅连连点头,“匣子都没换,我让前头伙计替您收着。料是坊里的,我拿来用了多少,剩下多少,都能对得上,真没敢私吞。”
这几句话,他说得又快又响,仿佛终于找着了一件能替自己辩白的事。
姜掌柜缓缓转过头,和周衍对视一眼,“咱们从前楼一路找过来,东西还在前楼?”
“是啊!”罗师傅立刻接道,“料真没扣着,何至于闹成这样,您看这点事……”
屋里静了一瞬,墙边灯罩里,那点细细的求救声便又传了过来。
周衍朝灯看了一眼,“这个,也是替人收着的?”
罗师傅张着嘴,后半句话忽然没了。
这时候,梁下的灰袍客肩头黑气一鼓,灰暗的尸纹又从领口爬了出来。阴气贴着横梁散开,吊在半空的身子也随之一紧。
门外忽然掠进一道银光,绕过他仅剩的左腕,又从腰间盘下,喀地扣住了脚踝!
哗啦——
细密银纹沿锁链亮起,光影映上屋梁,灰袍客刚散出去的黑气便猛地向内一缩。他喉中发出低吼,肩头却浮起一张与他面貌相同的灰脸,撞上银纹,又被压回体内。那只正要掐诀的手骤然松开,皮肉上的尸纹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左手还没摸到火钩,便软软垂了下去。
周衍握剑的手这才稍稍松开。刚才几个人借着整座炉的火势,才把这副身躯留住,来人却连门都还没进。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超管局!人别围着,魂灯先不要动!”
“许前辈!”周衍认出昨天来小馆的许清和,忙道,“人在这里,还活着。墙边那盏灯,里面关着活人的魂魄。”
“又是你?”
来人的神识从炉房里扫过,在灰袍客的断臂处和魂灯上各停了一瞬,才向姜掌柜道:“锁住了。把吊链放下来,慢一点。”
姜掌柜重新按住炉侧铜牌,缓缓收起法诀。吊炉索青光渐弱,将人放到地上。高个子的坊工收去钩上灵火,抽回火钩,银锁却仍牢牢缠在灰袍客身上,半点没有松开。
来人这才走进门。他四十来岁,身形瘦长,衬衫外罩着件浅灰夹克,鼻梁上有两道被镜架压出的红印。看见满屋子的灰,先将手里一只眼镜盒塞进了口袋。
“先接到纸仆那件事的报案,后来又说你们后院打起来了。”他朝周衍点点头,“正巧我在附近取眼镜,听见这里动了拘魂的东西,就先赶过来了。”
“来得正好,再晚一会儿,怕是还得给他换个钩。”周衍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袍客,又有些好奇,“您这样的修为,也要配眼镜?”
“给我儿子取的。”
“哦。”
“那小子总嫌戴着不好看,出门就往兜里塞,塞完又找不着。”男人说着,摇了摇头,“一副镜架还没戴热乎呢,又得配一副。”
周衍笑道:“给他拴根绳,挂脖子上不就成了?”
“买了,他嫌丑。”男人拉了拉自己领口垂着的眼镜链,“给我了。”
姜掌柜见他谈笑间便将灰袍客镇住,终于放下心来。
周衍将事情从小满讨工钱说起,一直讲到魂灯险些落地。纪师傅倚着料袋补了几句,又让坊工取出衣襟里的两截断牌。
许清和看过断牌,俯身察看灯罩,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是生魂,还没炼散。”他隔着灯罩渡入一缕灵力,灯中人影刚向光亮处靠近,脚下便有细黑的纹路绷紧,将它们扯了回去。许清和立即收手,“拘魂的法还在。得先找回身体,再解开禁制,这些人才有机会回去。谁都别掀灯罩。”他转头向姜掌柜道,“罗师傅和前头的姚安都得带走,坊里还有哪些东西是他做的,也要查。”
姜掌柜连连点头。
周衍指了指铜尸脚下,“那三团已经打散的凶魂,我能收着么?”
“可以,封严些,别叫它们再依附别的东西。”许清和顺着他手指看去,蹲到一具铜尸旁,察看胸甲上的破口,“三具都是你斩的?”
“纪师傅先用炉火挡住它们,后来几位又拦住了使铃的那个。”周衍朝坊工们示意,“我才好放手出剑。”
许清和拨开胸甲上的破口,仔细看了看。
“这种铜尸,局里同境的调查员也多半得先布符阵,磨掉护住凶魂的阴气。你倒省了这道工夫。”
纪师傅靠着料袋道:“他接连斩下两个,我才缓过气来。”
许清和掏出手机,朝周衍扬了扬。
“以后再碰上这种不好对付的凶物,我先问问你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接,咱们看过东西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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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笑了,“那您可得挑给钱的问。”
许清和也笑起来,将号码给他,“少不了你的。上回铜钵那件事要是有人去找你,也先告诉我;往后这一带遇上拿不准的凶物,咱们随时通气。”
……
没过多久,超管局的后援也到了。魂灯与铜铃分别封好,有人从灰袍客身上搜出一枚白玉扣,随后将他和罗师傅、姚安一起带走。受伤的人都有人照看,纪师傅的双手也敷药裹了起来,疼得他一直吸气。
罗师傅那间小屋更是翻出不少东西。柜里摆的、墙上挂的,连垫桌脚的半块铁,都贴着张“天外玄铁,三万八,非诚勿扰”。东西究竟是真是假还没验,这位师傅想卖多少钱,倒是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衍取回门边的剑鞘,收好长剑,又向坊里要了三个封灵罐,将铜甲间的残魂分别收妥。连同先前那只,一共四罐,装进垫着软纸的分格纸盒。
许清和临走前又道:“你这次护住了灯里那些人的魂魄,也帮着制住了邪修,局里有相应的奖励。我回去报上去,等事情查清,会有人通知你。几位坊工出的力,也会一并记上。”
“那可多谢了。”周衍眼睛一亮,将纸盒托好。四只罐子碰不得,这一回走路,都比来时讲究。
许清和又举起装着白玉扣的小袋,“这枚玉扣上的纹路,和上次铜钵那人身上那枚很像,可能出自同一处。还定不下来,不过真有人来打听,别忘了刚才存的号码。”
周衍仔细看了看。上次那枚已随铜钵一并交走,今日又出现同样的东西,确实得留神。
“有动静就联系您。”
周衍将手机收好,朝许清和拱了拱手。
等许清和带人离开,姜掌柜已经招呼伙计去前楼取匣子,自己陪着周衍往外走。
沿河的廊下,风比来时凉快了许多。水面映上来的日光还在梁底晃,离开闷热的炉房,周衍才觉出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他换了只手托纸盒,酸胀的小臂终于松下来些。
到了柜台前,姜掌柜便沉着脸问:“今早罗师傅送来的匣子,放哪儿了?”
“在呢,在呢!”柜后的年轻伙计忙蹲下身,去挪那摞厚纸盒,“我一直收着。”
“为了这块料,我们从前楼找到炉房,差点连人都没回来。”姜掌柜看着他往外翻东西,脸色仍不好看,“你拿出来,让周师傅好好验验。别又是嘴上说得好听,匣子里装的……”
“原封没动!”伙计赶紧把一只扁木匣放上柜台。匣盖上压着张纸,写的正是“姜掌柜留”。
“还真在这儿。”
周衍放下纸盒,揭开匣盖。软绸里卧着一片寸许长的赤玉髓,边缘不大齐整,内里却有几缕细红的光,像清水中缓缓舒展的丝线。他拈起玉髓,渡入一缕真气。几缕红光先后亮起,顺着气息游来,在玉中聚而不散。他收回真气,那点暖意仍在,一碰匣底的软绸,却没有灼出半点焦痕。这几缕聚而不散的灵髓,与他在经图中见过的颇为相似。
“您早上正跟客人说赔付的事,我想着等您忙完再拿,谁知一转眼,人就往后头去了。”伙计看看姜掌柜裹着的手,又看看周衍满身灰的衣裳,“二位……都没事吧?”
周衍低头看了看袖口粘着的一小片铜甲,笑道:“东西没少,来回费了两扇门。”
姜掌柜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叹口气,拿出手机,用左手把钱转了过来。
“两千另付。这块料,算我谢你把命救下来了。”
周衍抬头确认道:“不抵账?”
姜掌柜摆摆手,“不抵,你收着吧。”
收款声响起来时,那片赤玉髓还温温地托在掌心。周衍看了看手机,又看姜掌柜,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来时还想着,拿两千块抵一块剩料,只要够用就好。如今钱照拿,玉也到手了。
他用拇指擦去玉髓边缘的一点浮灰。这么小一块,以后却能替他养住筑基要用的火气。连那点参差的边角,都越看越顺眼。
筑基所需的材料,总算有了一样。
纸盒里还有四罐浓厚的阴气。上回炼化六只纸魇留下的阴气,补全了筑基篇,这回收来的凶魂,又能补出什么?他已经想赶紧回去看看炉壁了。
周衍将玉放回软绸,压平卷起的一角,这才合上木匣。
姜掌柜想留他吃顿饭,周衍却惦记着先请顾松龄看看这条胳膊,再买点擦的药,便笑着谢过。等伙计替木匣裹好,他便将匣子揣进衣袋,提起装罐的纸盒,再将剑袋背到肩上,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招呼:“周师傅!”
他回头看去,沈掌柜抱着箱子从等客的椅子旁走来。方才听见后院动静,两人便留在前楼等消息。小满扶着箱沿站起,将一把用银色包装纸折成的小剑,托到了他面前。
“我照着您的剑折的。”小满抬着头,小声道,“本来想画道符,可我不会,就写了平安。您拿着,手早些好。”
周衍接过来,才看见纸剑两侧的折棱都压得很平,剑柄却稍稍歪着。上面那两个字写得不大匀称,安字底下的一笔,还认真描粗了些。
他将小剑放进贴身的衣袋,避开木匣,笑着道:“好剑。谢谢小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