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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我这条命可真值钱

    第190章我这条命可真值钱

    八大总商跪了一地,郑伯鸿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此刻在一旁站着,竟比跪着还难受。

    那几个少年被锦衣卫押在一旁,见自家父辈都跪了,终于知道怕了。周明礼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再不敢喊「爹」。

    「都起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贾瑛淡淡道:「本官让你们起来,就起来。跪着像什么话?传出去,还以为本官在扬州作威作福,欺负良善。」

    郑伯鸿连忙上前打圆场:「贾大人让你们起来,还不快起来?」

    周德旺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一个个垂手立在那里,像犯了错的学生。

    贾瑛也不让他们坐,自顾自地道:「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几个孩子不懂事,在街上跑马快了些。往大了说,是纵马伤人,还是伤的天子亲军。」

    「周总商。」

    周德旺身子一颤:「草民在。」

    「你儿子今年十五?」

    「是————是。」

    「十五,不小了。」贾瑛放下茶盏,「本官十五的时候,已经在军营里砍人头了。」

    贾瑛看向其他几位总商:「诸位家里这些少爷,平日里想必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在街上跑马快了些,冲撞了人,赔几个银子了事,往常怕是没少干过吧?」

    此刻没有人敢接话。

    贾瑛笑了笑:「本官没有责怪的意思。扬州是大地方,盐商是大买卖,家里孩子娇惯些,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温和,周德旺却听得心里直打鼓。

    果然,贾瑛话锋一转:「可今时不同往日。本官奉旨南下,头一天手底下的人就被盐商家的小少爷们撞得口吐鲜血。这事儿若是传回京城,传到皇上耳朵里,诸位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周德旺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皇上会想。」贾瑛的声音不紧不慢,「扬州的盐商,好大的胆子。连锦衣卫都敢撞,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大人!」周德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大人明鉴!草民绝无此意!小儿更无此意!

    这————这真的是误会!」

    贾瑛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本官初来扬州,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可沈百户的伤,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德旺连忙道:「大人说得是!草民愿意赔偿,愿意重金赔偿!」

    贾瑛看了他一眼:「周总商,你方才说,愿意出一千两给沈百户养伤,再出一千两压惊,是吗?」

    周德旺连连点头:「是是是!草民愿意!」

    贾瑛轻笑一声:「两千两,就想买锦衣卫的一条命?沈让是锦衣卫百户,正六品的官。他若是死在盐商手里,诸位觉得,朝廷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周德旺的脸彻底白了。郑伯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贸然插话。

    贾瑛看着他们,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不过,本官也知道,你们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孩子不懂事,本官也不想赶尽杀绝。只是————」

    他拉长了声音,看向周德旺:「周总商,你说这事,该怎么收场?」

    周德旺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在扬州呼风唤雨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钦差大人的人,堂堂锦衣卫百户被自己的儿子撞了,钦差大人当面问他要一个收场的法子。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儿子的小命,捏在我手里。能不能保住,看你识不识相。

    周德旺咬了咬牙。

    「贾大人!」他抬起头,眼圈都红了,「草民教子无方,闯下大祸,草民认罪!大人要怎么罚,草民都认!只求大人————只求大人饶小儿一命!」

    孙继宗等人见状,也纷纷出言附和,表示愿意认罚。

    贾瑛看着他们,缓缓道:「各位总商,你们儿子撞的是锦衣卫。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本官也压不住。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官听说,各位总商在扬州,是最乐善好施的。朝廷有难处,你们一向愿意帮忙。是这样吗?」

    周德旺先是看了贾瑛一眼,随即反应过来。

    他连忙道:「是是是!草民一向忠君体国!朝廷有差遣,草民万死不辞!」

    贾瑛点点头:「那好。本官方才在衙门里,跟你们说的那件事————」

    周德旺福至心灵,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大人放心!那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两捐输,草民————草民认了!」

    贾瑛看了他一眼。

    周德旺一咬牙:「草民认三十万两!」

    孙继宗等人脸色大变。

    三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可周德旺已经开了头,他们还能怎么办?

    孙继宗咬了咬牙:「草民————草民也认十五万两!」

    汪士慎颤声道:「草民认十二万两!」

    其余几家盐商也纷纷报数,三十万丶十五万丶十二万丶十万丶八万————一桩桩报下来,加起来竟已超过了一百二十万两。

    郑伯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过心里也清楚,这些人被拿住了痛点,只能认命。郑伯鸿目光深邃地悄悄看了贾瑛一眼,已经明白,眼前这位钦差大人虽然看着年轻,却也是个有手段的。

    贾瑛听着众人报数,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众人报完,他才不紧不慢道。

    「诸位都是忠君体国之人,本官替朝廷多谢诸位。」

    周德旺连忙道:「不敢不敢!这都是草民等应该做的!」

    他说着,眼巴巴地看着贾瑛:「大人,那小儿的事————」

    贾瑛摆摆手:「既然诸位如此识大体,本官也不好再追究。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一百二十万两,加上先前诸位捐的八十万两,正好是二百万两。圣上要的数目,倒是够了。」

    周德旺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贾瑛又道。

    「只是————」

    一个「只是」,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贾瑛放下茶盏,看着他们,似笑非笑。

    「本官以钦差的身份初来扬州,头一天理事,就碰上了这样的事。沈百户是皇上派来的人,如今躺在那里,能不能好利索,本官心里也没底。万一他落下个残疾,或者有个三长两短————」

    贾瑛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周德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瑛叹了口气:「本官也不好跟皇上交代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哪个听不出其中的分量?

    郑伯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钦差大人,是要把这件事的价码提到最高。

    果然,贾瑛下一句话就是——

    「周总商,你说,本官该怎么跟皇上交代?」

    周德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大人您随便交代」?还是说「大人您别吓唬草民」?

    都不行。

    孙继宗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一时间,衙门口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良久,周德旺才艰难地开口:「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贾瑛看着他,缓缓道:「本官的意思,周总商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周德旺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道:「要不,草民再加五万两?」

    贾瑛没有说话。

    周德旺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加了一句:「十万两?」

    贾瑛还是不说话。

    周德旺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孙继宗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钦差大人,胃口也太大了吧?一百二十万两还不够?

    可这话他们谁也不敢说出口。

    终于,贾瑛开口了。

    「周总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听说,你们扬州盐商,最讲究个吉利。什么事都喜欢凑个整,是吧?」

    周德旺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贾瑛继续道:「八十万两加上一百二十万两,是二百万两。这个数,听着是不少。可本官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看着周德旺的眼睛。

    「要不,诸位凑个整,凑够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这四个字一出,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德旺的脸色刷地白了。

    孙继宗差点没站稳。

    汪士慎更是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郑伯鸿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万两!

    这可不是三万两,也不是三十万两,是三百万两!

    朝廷让他们捐二百万两,已经是在割肉了。如今这位钦差大人,一张嘴就要三百万两!

    周德旺的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三百万两,这————这太多了————」

    贾瑛看着他,神情平静。

    「多吗?」

    周德旺连连点头:「多!太多了!大人,草民等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孙继宗也顾不得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就是把草民的家底掏空了也凑不出来啊!」

    「大人开恩!大人开恩!」

    其余几家盐商纷纷跪倒,顿时哀声一片。

    贾瑛任由他们哭诉,一言不发。

    等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拿不出来?」

    他看着周德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总商,你周家的盐引,一年是多少?你周家的利润,一年是多少?你周家在扬州丶苏州丶杭州的店铺,有多少间?你周家在老家的良田,有多少顷?」

    周德旺的脸色由白转青。

    贾瑛继续道:「本官来扬州之前,让人粗略估算过。八大总商,家产最少的,也不下百万两。多的,三五百万两也是有的。」

    他看着周德旺,目光平静如水。

    「周总商,你周家,是三百万两,还是五百万两?」

    贾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拿不出来?是不想拿,还是不敢拿?」

    没有人敢接话。

    「本官也知道,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让你们一下子拿出来,确实有些为难。」

    「这样吧。本官给诸位一个选择。」

    众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贾瑛缓缓道:「三百万两,半个月内入库。捐输的事,就此了结。沈百户的事,本官也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或者,本官现在就把那几个孩子按律严办。至于诸位————一个教子不严的罪名是少不了的。若是陛下因此大怒,觉得诸位藐视朝廷,到那时候,也不是没有株连的可能。诸位可要想清楚,那银子只有拿在活人的手里才是钱,要是人都没了,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

    如今贾瑛可以说就是在明晃晃的威胁他们,如果捐输的事谈不拢,那就公事公办。到时候,那几个孩子不仅要坐牢,他们这些当爹的,也脱不了干系。

    周德旺和汪士慎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贾瑛提出的价码太高,本来他们都想直接把这些后代都放弃了,虽然不舍,但家里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子嗣。

    但贾瑛这番充满威胁的话出口,他们知道,今天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

    周德旺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终于咬了咬牙。

    「大人!」他一揖到地,声音都在发抖,「三百万两,草民————草民认了!」

    孙继宗惊呼出声:「周兄!」

    周德旺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贾瑛。

    「大人,草民认三十————不,草民认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后堂里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德旺如今是默认的八大总商之首,他认五十万两,其他人自然要跟着认。

    孙继宗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也咬着牙道:「草民————草民认二十五万两!」

    汪士慎颤声道:「草民认二十万两!」

    其余几家盐商,十五万丶十二万丶十万————一桩桩报下来,最后的总数,恰好是三百万两多一点。

    贾瑛听完,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诸位果然忠君体国,本官替朝廷多谢诸位。」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三百万两,半个月内入库。少一两,晚一天————」

    他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本官只能如实上奏,说诸位抗旨不遵,心怀异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当成玩笑。

    周德旺等人齐声道:「不敢不敢!草民等一定按时缴纳!」

    贾瑛点点头,看向郑伯鸿。

    「郑大人,捐输的事,就劳你操办了。三百万两,半个月内入库。」

    郑伯鸿连忙道:「下官遵命!」

    贾瑛这才看向跪在一旁的几个少年。

    周明礼等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贾瑛淡淡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几个孩子在闹市纵马,撞伤朝廷命官,不能不罚。」

    他挥了挥手:「每人杖二十,以做效尤。」

    「二十杖?」周德旺脸色一变,「大人,小儿年幼,二十杖会打死他的!」

    贾瑛看了他一眼:「周总商放心,本官手下有分寸。二十杖,打不死人。只是让他长个记性,以后不敢再犯。」

    周德旺还想再求,却被郑伯鸿拉住了。

    郑伯鸿低声道:「周总商,见好就收吧。」

    周德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终于闭上嘴,点了点头。

    锦衣卫将几个少年押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啪丶啪」的杖责声,夹杂着少年们的惨叫。

    周德旺站在那里,听着儿子的惨叫声,却不敢吭一声。

    杖责很快结束。

    几个少年被抬进来,屁股上血肉模糊,却都还活着。

    贾瑛看了一眼,点点头:「送回去吧。好好养伤,养好了,以后别再犯了。」

    周德旺连忙谢恩,招呼人将儿子抬走。

    其余几家盐商也纷纷告辞,带着自家的子侄,灰溜溜地离开了运司衙门。

    后堂里,只剩下贾瑛和郑伯鸿。

    郑伯鸿站在那里,看着贾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见过不少能人,可这贾瑛才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一张嘴,就让八大总商乖乖掏了三百万两银子。这手段————

    「郑大人。」贾瑛忽然开口。

    郑伯鸿回过神来,连忙道:「大人有何吩咐?」

    贾瑛看着他,微微一笑:「今日之事,多谢郑大人帮忙。」

    郑伯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大人言重了,下官什么都没做。」

    贾瑛摇摇头:「郑大人太谦虚了。若不是郑大人提醒本官,先调查八大总商的子侄,本官今日也想不到这一招。」

    郑伯鸿脸色微变。

    他什么时候提醒过贾瑛调查子侄?

    他正想解释,却见贾瑛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不等他说话,便抬脚往外走。

    郑伯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半晌,他才狠狠跺了跺脚,骂了一声:「这个小狐狸!」

    厢房里,沈让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见贾瑛推门进来,连忙起身。

    沈让咧嘴一笑:「大人,卑职演得像不像?」

    贾瑛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还行。就是吐的血有点多。」

    沈让嘿嘿笑道:「那是猪血,卑职事先藏在嘴里的。大人交代的事,卑职哪敢不尽心?」

    贾瑛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辛苦了。这次的事,你立了大功。」

    沈让连忙道:「大人言重了,卑职就是往地上一躺,算什么功劳?」

    贾瑛摇摇头:「若不是你,那帮盐商不会那么容易就范。这一躺,值二百二十万两。」

    沈让眨了眨眼:「大人,不是说一百二十万两吗?怎么成二百二十万两了?」

    贾瑛笑了笑:「本官让他们凑了个整,三百万两。」

    沈让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两?!」

    贾瑛点点头。

    沈让瞪大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大人,我这条命,可真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