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幸存者(第1/2页)
救人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沈夜翎带了二十名士兵,从镇上的驻所调的。她的调令是萧云起签的,镇西校尉府的印,驻所的千总看见印,二话没说就点了人。士兵的靴子踩在铁廊上。声音很齐,二十个人。二十种呼吸,脚步却是一个节奏。铁生听见自己的铜腿也在数,一下,一下,落在他们后面。
铁门一扇接一扇被打开。人从门里走出来,很慢,像从地下长出来的。他们的眼睛适应不了光,很多人出来的时候用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茫然的眼神。顶上的小窗漏下一道窄光,斜切进地面,落了半寸灰。光走到哪,人就把脸往哪偏。铁生站在走廊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女人。有孩子。
一个小女孩大约六七岁走在最后。她的手被一个老妇人牵着,手臂上也有阵纹,暗红色的,刻在细嫩的皮肤上。阵纹边缘发紫。是血没洗干净,渗进皮肉里了。铜甲上的阵纹是刻在铜上。错了能重刻,刻在铜上,铁生闭着眼也能摸准纹路,刻在肉上。他连摸都不敢摸。
她经过铁生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就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跟着老妇人走了。铁生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没觉得疼,铜手没有知觉,真手攥着铜腕,力是借过来的,传不到自己肉上。
幸存者一共两百一十三个。比铁生估算的少,因为有些房间,最里面的几间,是空的。人不在了,只留下地上的阵纹痕迹,和一些碎布。碎布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铁生弯腰捡起一块,布料薄。指头能透过去。布里的灰扑到指缝,凉,他抖了一下,灰落在靴边,细,和地上的灰一个样,风一过,灰就飘起来。落回他的铜腿上。
沈夜翎站在那些空房间门口,看了很久。“那些人呢?”
“没了。”铁生的声音很低,“炼成了。”
沈夜翎没再问,她把弩从肩上卸下来,横在臂弯里,像抱着一件刚醒的物,她的手攥紧了弩柄,指节发白。“炼什么?”
“仙石。”
沈夜翎转头看着他,她的脸色发白,但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冷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堆在底下,面上反而空了,铁生见过这种冷,在林玄宗脸上。“你确定?”
“煞·色说的。”铁生说,“仙石不是石头,是灵魂,很多很多灵魂炼成的。”铁生想起煞·色说这话时,蓝虫在他掌心停了三息才飞走,像是掂量他配不配听。
沈夜翎沉默了,她看着那些空房间,看着地上的阵纹痕迹,很久。她说:“我会报给萧校尉。”
幸存者被临时安置在镇上的义庄里。义庄本来是放死人的地方,但灰石镇没有更大的空房子了,周巡长派人把棺材挪到了后院,在前院铺了干草,让幸存者住。后院飘来一股桐油的味道,棺材刚上过漆,漆还没干,黏在空气里散不开。
铁生去的时候,义庄里很安静。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说话,两百多个人坐在干草上,像两百多尊石像。油灯只有一盏。挂在门框上,光够照到脸。照不到他们手心里攥着的东西。铁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人看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铜甲在门外等他。蓝光一下一下,不急,像在数他走了几步才舍得回头。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铜甲在等他。“哥。”“嗯。”“他们为什么不说话?”铁生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落着几只乌鸦,呱呱叫。“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说,“也不知道跟谁说。”老槐树上的乌鸦不叫了。风过的时候,枯枝互相碰,咔,咔,两声,铁生听见了,没回头。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我们能救他们出来。已经很好了。”“不够。”铁生说,“救了两百多个,还有两百多个,没了。”铁生算过。一个矿所四百多人,七个矿所。三千多条命,折下来是十年的活,但这个活不是一个人的,萧云起查了三年。莫怀礼递了资料,他只是接着往下走。他攥了一下铜拳。齿轮咔的一声。“而且就算救出来了,他们身上的阵纹,怎么办?”铜甲沉默了。铁心不知道,他只在书上见过阵纹刻在器物上。没见过刻在人身上的。书上的阵纹刻在铜上,错了能重刻。刻在肉上,错了就只能连肉一起剜下来。
天黑的时候,来了一个人。来人踩着二更的鼓点进门,鼓声从镇中央的鼓楼传过来,闷闷的,一下,停,一下。男人,三十来岁,穿军服,不是灰石镇驻所的军服,是京畿的。他走进义庄的时候,沈夜翎迎了上去。“莫参军。”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脸很圆,眉毛很浓,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不像个军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捆药。食盒是榆木的。封口用麻绳缠了三道,药捆上贴着一张方子,字很小。看不清。“沈副官。”他的声音很温和,“萧校尉让我来的,送点吃的和药。”沈夜翎接过食盒。“萧校尉人呢?”“在镇上,跟周巡长谈话。”莫参军说,“他让我先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移到铁生身上,又看了看铜甲。“这位就是林方士?”“是。”沈夜翎说,“林铁生,朝廷方士,编入镇西校尉府。”莫参军伸出手。“我姓莫,莫怀礼,萧校尉麾下录事参军。”录事参军管的是文书。铁生见过这种人,笔比刀利。一句话能定一个矿所的生死。铁生伸出左手,真手握了一下,莫怀礼的手很软。不像军人的手,像读书人的手。“莫参军。”“叫我老莫就行。”莫怀礼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萧校尉让我配合你查这个案子,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他把药递给沈夜翎。“这些是治外伤的,还有一些安神的,他们……”他看了看义庄里面。声音放低了,“他们受了惊吓,晚上可能睡不着,安神药给他们煎上。”“谢了。”沈夜翎说。“不客气。”莫怀礼摆了摆手,“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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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对铁生笑了笑。“林方士,萧校尉说你明天跟他一起回京,让我今晚先跟你碰个头,把资料交接一下。”“什么资料?”“第五研所的,”莫怀礼说,“还有一些别的。”他的笑容还是和善的,但铁生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是深,像一口井,表面很平,下面很深。莫怀礼笑的时候,眼缝里没有光,铁生留意过,多数人笑。眼里是亮的。
莫怀礼的资料是放在一个布包里的,很厚,布包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角上补过。补丁针脚很密,是手缝的。不是机子。他们在义庄后院的一间小屋里谈,屋里有一张桌,两把椅。一盏油灯。莫怀礼把布包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第五研所设立于七年前。”他说,“批文是军部直接下的,名义上是‘灵材提纯与阵法优化研究’,编制上归京畿军总部管,负责人……”他翻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名字叫程远图,五境方士,以前是司玄台的博士,七年前调去研所,之后就很少在京畿露面了。”铁生拿起文件。看了看,程远图。五十七岁,五境归一,司玄台博士。主攻方向是“灵力转化效率优化”。听起来是个做学问的。“这个人呢?”铁生问,“有问题吗?”“不知道。”莫怀礼说,“萧校尉查过他,但查不深,级别不够。”
他又翻出一份文件。“这是研所的编制表,在册的方术士十七人,士兵三十人,杂役二十人,加起来六十七人。”“但我们今天在地下看到的……”“远不止。”莫怀礼说,“地下设施的规模,至少需要上百人才能运转,在册的都是幌子,真正干活的,是黑户。”“黑户?”“没有身份的人,”莫怀礼说,“流民、孤儿、乞丐,失踪了也没人找的人。”黑户不会自己报名字。名册上只写编号,一二三,排到末尾,再起一册新纸。铁生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四百三十七个人。”他说,“三年。”“不止。”莫怀礼说,“灰石镇只是一个矿所,帝国境内类似的矿所有……”他顿了一下。“多少?”“不知道。”莫怀礼说,“萧校尉估计至少七个。”七个。四百三十七乘以七。三千多人。铁生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喉咙里发苦,不是饿,是那串乘法在肚子里翻。翻上来一股凉。他把这股凉咽下去了,手按在布包上,三百乘七,三千,这个乘法他私下算了不止一遍。一遍比一遍沉。
莫怀礼走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他把布包里的资料都留给了铁生。“萧校尉说,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方士。”“嗯?”“这个案子不好查。”莫怀礼的笑容收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和善了,“你要是怕了,现在退,还来得及。”铁生看着他。“退不了。”莫怀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好,”他说,“那咱们就查到底。”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铁生立在门框旁。看着他的背影。铜甲在旁边。“哥。”“嗯。”“他不像军人。”“他是。”铁生说,“但他不是拿刀的,他是拿笔的。”“拿笔的更危险?”“不一定。”铁生说,“但拿笔的人知道的东西多。”
他转身回屋,油灯还亮着。桌上堆着文件。“铁心。”“嗯。”“帮我记。”铜甲走到桌前,站住了。蓝光亮着。铁生拿起一份文件,开始读。天快亮的时候,铁生完了最后一份。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文件很多,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很少。大部分是官样文章,流程,审批,签字,盖章,一层一层的,像一座迷宫。铁生把灯芯挑高了一线。文件堆里压着一张图,角落画了个圈。墨比别处深。
但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裴桓。镇国大将军。批文上有他的印,调拨单上有他的印,人员任命上有他的印,每一份重要文件上,都有“镇国大将军府”的朱红大印。朱红印泥是湿的,边缘没干透。铁生用指侧蹭了一下,指头上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裴桓。铁生想起了他在京畿听过的传闻。镇国大将军裴桓。帝国军方第一人,四十七岁,战功赫赫。十年前西域穹族之乱,就是他带兵平的,也是那场屠杀的总指挥。
铁生睁开眼。看着油灯的火焰,火焰在跳。“哥。”“嗯。”“裴桓是坏人吗?”铁生没说话,他不知道。他没见过裴桓,他只知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人。但这会不会太简单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所有文件上都有同一个印。如果裴桓真的是幕后黑手,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印盖在每一份文件上?这不像是幕后黑手,这像是,摆到明面上的刀。刀摆出来,是给别人看的。真正动手的人,不会把印盖在每一份自己下的令上。铁生把这句话按在心里,现在还用不上,等到了京里。这句话会替他分辨很多人。刀的后面,还有一只手。“不知道。”铁生说,“可能是,可能不是。”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那怎么办?”“查。”铁生说,“从第五研所查,从程远图查,从裴桓查,一条一条查,查到根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点鱼肚白。灰石镇的早晨,矿灰飘在空气里,铁锈味。两百多个幸存者,在义庄里。还有更多的人,没了。还有更多的研所,七个,或者更多。铁生攥了一下拳,他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