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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长亭外古道边

    第390章长亭外古道边(第1/2页)

    展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数十盏低瓦数的黄色聚光射灯被悬挂在裸露的黑色钢梁管道下,将一道道昏暗而斑驳的光束,垂直打在一块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绒布展板上。

    展厅里的人并不多。

    放眼望去,大多是些头发全白,身形伛偻的老年华裔移民。

    他们穿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厚呢大衣或深蓝色中山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步履极其缓慢地在一幅幅黑白照片前挪动。

    整个大厅里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苍老的咳嗽和极力克制的吸鼻涕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压抑得如同一座正在举行无声葬礼的停尸房。

    在展厅正前方的一块巨大主展板前,十几名华侨正聚拢在一起。

    一位身穿深灰色旧西装,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老学者,正站在人群中央,用略带沙哑却异常沉重的国语和英语,向围拢过来的参观者们介绍着这场展览背后那段曲折而惨烈的由来.....他是旧金山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的创办人之一。

    .....拉着布雷特的手,放轻了脚步,悄然融入了人群的外围。

    老学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入深海的铅砣,

    “各位同胞,各位朋友……今天,是1994年12月13日。

    整整五十七年前的今天,侵华日军攻破了南京城的中华门,开启了人类近代文明史上最黑暗野蛮的一场长达四十多天的血腥屠杀。”

    老学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深深的悲愤,

    “然而,五十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这个号称全人类自由灯塔的米利坚合众国时,我们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老学者抬手指向头顶那片昏暗的虚空,语气激愤起来,

    “随着苏联的解体与冷战格局的终结,华盛顿的全球地缘战略发生了根本性的调整。

    为了在亚太地区构筑围堵新秩序的防线,脚盆鸡作为米国在亚洲最核心战略盟友的地位被前所未有地强化!”

    “正是在这种充斥着实用主义与政治交易的国际庇护下,脚盆鸡国内的历史修正主义与右翼极权幽灵,正在以令人发指的速度全面抬头!”

    老学者的手指指向了展板上一篇英文报纸剪报上,

    “脚盆鸡政界的内阁大臣和国会议员,毫无顾忌地频繁参拜供奉着十四名甲级战犯的鸡国神厕;文部省在过去三年里连续四次强行下令修改中小学历史教科书,将侵略篡改为进出,将‘南京大屠杀’抹杀为‘南京事件中偶发的平民伤亡’;脚盆鸡官方更是顽固地拒绝在国家层面上向中国人民做出任何正式的道歉与国家赔偿!”

    “甚至……就在今年五月,刚刚上任不到两周的脚盆鸡法务大臣永野茂门,在接受《每日新闻》采访时,竟然公然狂吠‘南京大屠杀是捏造的谎言’!虽然在国际舆论的强烈谴责下他被迫辞职,但这种有预谋有组织的翻案风潮,正在通过脚盆鸡庞大的海外文化输出渠道与游说集团,疯狂地向全欧美社会渗透!”

    听到这里,站在.....身旁的几位老华侨,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老学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西方主流社会的二战叙事体系里……欧洲战场始终牢牢占据着绝对的核心。

    好莱坞的大片,国家级的纪念馆,大学的历史讲堂,反复在向全世界讲述奥斯威辛集中营、讲述六百万犹太人的苦难。犹太人大屠杀被塑造成了人类历史上关于种族灭绝与法西斯暴行的唯一终极符号!”

    “但是……发生在远东,发生在东亚大陆上的这场浩劫呢?发生在南京城里那三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冤魂呢?”

    老学者的眼眶湿润了,声音微微颤抖,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它在西方世界里长期处于被系统性遮蔽,被刻意遗忘的状态!

    绝大多数生活在阳光下的欧美民众,甚至连‘Nanking’这个词该怎么发音都不知道,对这场规模与惨烈程度完全不亚于奥斯威辛的浩劫,毫无认知!”

    .....静静地听着,原本搭在风衣口袋上的修长手指,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老学者喝了一口温水,继续说道:

    “最先感知到这种历史记忆断裂与叙事危机的,是我们这批流落海外的华人华侨。”

    “91年11月,南湾华侨文教中心的那张小会议桌旁,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华侨第一次坐在一起,提出了一个卑微的愿望.....我们必须在西方社会用英文,用事实去系统传播抗战真相,绝不能让三十万同胞的血,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被彻底遗忘!”

    “92年5月2日,吴天威教授、李競芬女士等一批旅美学者与侨领,克服了重重阻力,正式成立了‘旧金山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

    我们自筹资金创办了《脚盆鸡侵华研究》季刊,开始在北美各地的小教堂,图书馆里举办微型史料展,一张一张照片去搜集,一份一份口述去记录。”

    “到了今年,为了把散落在全球的华人力量拧成一股绳,我们史维会正在牵头筹备成立‘世界抗日战争史实维护联合会’,联合加拿大、法国、脚盆鸡本土以及香港、当归等各地的正义社团,构筑一张跨越国界的人类良知之网。”

    老学者转过身,指着展厅两侧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条形展架,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各位朋友……老实说,在半个月前,我们这场遇难57周年的纪念展,原本因为经费匮乏,只打算在库比蒂诺一个只有八十平米的社区地下室里草草办上一天。我们没有钱租大场地,更没有钱在旧金山的英文报纸上登哪怕一条分类广告。”

    “但是……史维会突然收到了一笔巨额匿名捐赠!

    不仅如此,还有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国际友人,向我们移交了整整四大箱在西方从未公开过的原版高清历史影像与档案复印件!”

    老学者向着空旷的展厅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是因为这笔突如其来的援助,这场展览才得以从地下室搬到了这里,才得以将这些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真相,完整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虽然今天那位神秘的捐赠者可能并不在现场……但我代表史维会全体同仁,对您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稀稀落落但却异常庄重的掌声。

    .....松开了握着布雷特的手。

    她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四周。

    在这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展厅里,聚光灯下站着的除了她和布雷特之外,几乎全都是那些操着广东话,上海话或者带着浓重乡音普通话的老一代华侨。

    放眼望去,整个展厅里除了作为丈夫陪同她前来的布雷特,竟然连一个主动推门走进来参观的米国本土民众都没有。

    外面的旧金山阳光明媚,硅谷的年轻人正在为了即将上市的网景公司股票而彻夜狂欢。

    而在这扇厚重的黑色木门背后,整整三十万个曾经活生生的生命,整整一座古老都城的覆灭与哀鸣,却依然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在冰冷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感到心脏像是被某种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她没有再跟随讲解的人群,而是转过身,独自一人迈开脚步,向着展厅深处那条由数十块黑色展板构筑而成的漫长回廊,缓缓走了过去。

    ......

    实际上,二十六岁的.....来到这场展览,并不是纯粹出于偶然的心血来潮。

    在此之前,她刚刚用整整三年的青春完成了她的第一本具有开创性意义的纪实著作.....《蚕丝》。

    在那部作品里,她以冷静与客观剖析了一位世界顶级航天科学家在冷战麦卡锡主义狂潮下的命运沉浮。

    在完成了《蚕丝》的书稿之后,她一直在苦苦寻找着自己第二本书的选题方向。

    她把目光锁定在那些跨越了太平洋,连接着中美两国命运的历史断层之中。

    对于“南京”这两个字,.....其实并不陌生。

    在伊利诺伊州香槟市那间弥漫着茉莉花茶香的客厅里,在童年无数个温暖的夏夜,她的外祖父和母亲曾无数次在摇椅旁向她讲述过那个遥远而动荡的年代.....

    37年的冬天,在日军逼近南京的前夕,作为国民政府官员的外祖父带着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在漫天火光与防空警报声中,挤上了最后一批撤离南京开往汉口的难民轮船。

    在母亲的口述里,那是滔天的长江巨浪,是岸边绝望哭喊的人群,是江面上漂浮的燃烧残骸……

    那些故事构成了.她童年历史认知中最惊心动魄的一部分。

    但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那些关于南京的记忆,始终像是一幅隔着磨砂玻璃的水墨画,带着种虚幻的传说色彩与文学性的感伤。

    她从未真正面对过如此多一手的视觉史料。

    她更从未意识到,这场在她家庭记忆中留下永久烙印的民族浩劫,在整个西方世界的历史天平上,竟然轻得连一粒微尘都不如。

    直到这一刻.....

    当她停下脚步,站在了编号为“第一展区·入城屠戮”的展板前,抬起眼眸的那一瞬间。

    仿佛有一道来自九幽的雷霆,在她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凝固,停止了流动。

    眼前的黑白照片被放得极大。

    那不是历史教科书上那些被裁剪得规规整整,经过了模糊处理的远景废墟。

    那是由脚盆鸡随军记者,西方留守传教士以及中立国红十字会人员用相机在近距离记录下来的.....毫无修饰的人类地狱全景.....

    在第一张照片上,南京下关江边那片焦黑的泥滩上,数以千计被剥去了上衣的中国平民与战俘遗体,像被砍倒的枯木一样一层一层叠压在一起,足足堆了三米多高。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尸堆,泛起惨白的泡沫,许多尸体的双手依然被铁丝紧紧反绑在身后,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灰白色的天空;

    在第二张照片上,三名身穿土黄色军大衣,脸上挂着近乎狂欢般笑容的脚盆鸡士兵,手里端着带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尖上挑着的,赫然是......

    在第三张照片上,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幽深小巷里,一排被齐刷刷砍下的青年头L被整齐地摆放在路边的石桩上,每一颗头L那干枯乌黑的嘴唇之间,都被行刑者极其恶趣味地塞上了一支点燃过的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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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展板最下方那张泛黄的高清原件上……

    一间被大火烧塌了半边的江南民宅卧房内,一名年仅十几岁的少女躺在冰冷的烂泥地上,四肢以极其惨烈的姿势向外扭曲折断,腹部被刺刀自下而上彻底剖开,肠子与内脏流淌在碎瓦片之间,那张原本稚嫩的面孔上,凝固着超越了人类痛觉极限的绝望与麻木……

    一阵强烈的....源自生理最底层的剧烈恶心感,猛地顺着她的胃部疯狂上涌!

    “呕……”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呕。

    她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质栏杆上。

    刺骨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风衣内侧的羊毛衫,顺着她的后颈疯狂滑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肺部却像是吸入了滚烫的铁砂一样火辣辣地生疼,整个人陷入了窒息般濒死体验之中。

    这种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时空阻隔,直接将暴虐兽性撕碎在眼前的真实影像,其冲击力远远超越了任何文学描写和口述叙事的心理承受极限!

    在这一刻,她童年记忆中那些关于外祖父逃难的模糊故事,被眼前这片黑白色的血海瞬间撕得粉碎。

    那些不再是抽象的历史名词。

    那是一个个曾经拥有亲人,拥有爱人,曾经在秦淮河畔喝过茶,在夫子庙前买过糖葫芦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在数万名全副武装的刽子手面前,像牲口一样被屠宰,被肢解,被侮辱,被抹去了一切作为人类的尊严!

    “....!天呐……...,你怎么了?!”

    跟在身后的布雷特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位年轻的白人工程师在看清展板上那些残暴画面的瞬间,整个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部一阵剧烈翻江倒海,脸色也瞬间变得比墙壁还要苍白。

    “上帝啊……这……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布雷特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捂住妻子的眼睛,用力将她往展厅大门的方向拉扯,

    “亲爱的,别看了!我们走!离开这里!这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正常人应该看的东西!”

    他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臂,靠在水泥柱上,抬起双手用冰冷的手背狠狠擦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

    她的身体依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本能的抗拒与逃跑信号,但她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钉在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上,连一眨都不肯再眨一下。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的身体拉得离那些残暴的画面更近了一些。

    在最初的生理性眩晕与恶心过去之后,一股比惊骇深沉一千倍...冰冷一万倍的荒谬与愤怒,从她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开来!

    转过身,她像是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全部安全感的幽灵,在大厅里快步走动起来。

    她走到了一位站在展厅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宣传册的年轻白人大学生面前,那是整个展厅里除了布雷特之外唯一的非华裔面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克制的语调轻声问道,

    “先生……打扰一下。请问,在今天走进这间屋子之前,你听说过‘南京大屠杀’这件事情吗?”

    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位脸色苍白但眼神锋利得有些吓人的华人女性,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呃……抱歉,女士。老实说……完全没有。我今天只是在隔壁街区等我的女朋友,看到这里有个免费的摄影展才顺便进来看一眼。”

    年轻人指了指展板上的英文单词,有些困惑地耸了耸肩,

    “我甚至以为……‘Nanking’是越南战争或者韩战期间的某个热带小镇的名字。在我们的中学和大学历史课本上,二战的太平洋战场……似乎只有珍珠港、中途岛海战,以及广岛的原子弹。”

    .....的手指缓缓垂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年轻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了展厅中央的另一处展板。

    在那里,站着两个穿着耐克运动服,、操着纯正美式英语聊天的年轻华裔二代青年。

    她走上前去,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请问,你们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或者在历史课堂上,听老师提起过发生在南京的事情吗?”

    两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华裔男孩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

    “姐姐……我只在小时候听我爷爷用广东话提过一两句,说脚盆鸡人在中国杀了很多很多人。

    但在学校里……不管是世界历史课还是米国史,老师从来没有讲过。

    我们做二战课题研究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写辛德勒的名单和安妮·弗兰克的日记。”

    另一个女孩也小声附和道:

    “是的……我们在圣何塞的公共图书馆里查过二战词条,关于亚洲战场的书籍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一本专门记录这场屠杀的英文纪实书……除了一两本几十年前出版的小说里有几句带过的描写。”

    .....停住了脚步。

    她独自一人站在展厅正中央那盏孤零零的黄色聚光灯下,头顶的风呼啸而过,将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深处那些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图书馆,在国会图书馆,在全美各大高校档案室里查阅资料的记忆碎片,如同一块块冰冷的花岗岩,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个令他战栗的真相.....

    在整个西方世界里,南京大屠杀根本不是一个“存在争议、需要学术辩论”的历史事件。

    它……是一个在整个欧美公共话语体系,在全美主流教育系统,在西方集体潜意识中.....完全不存在的历史!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世界啊!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整个西方文明世界投入了数以百亿计的资金,建立了成百上千座宏伟的国家级大屠杀纪念馆;好莱坞用最顶级的胶片,最动人的配乐,将犹太人在欧洲的苦难一遍又一遍地雕刻进全球数十亿人的脑海深处;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的教科书都在反复告诫着年轻一代.....“永远不要忘记”。

    然而……

    在地球的另一端,这样一场在死亡规模,残酷程度与反人类性质上完全不亚于奥斯威辛的旷世浩劫,却因为冷战地缘政治的肮脏交易,因为美日军事同盟的现实利益,因为脚盆鸡右翼势力长达半个世纪的海外金钱游说,因为中文史料在英语传播世界里的彻底失语……

    竟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系统性....毫无痕迹地,从全人类的集体记忆版图上生生抹去了!

    .....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落在了回廊最深处那一整面由遇难者遗像拼凑而成的巨大黑白墙壁上。

    在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以千计已经泛黄模糊的死者面孔。

    那些在泥滩上被刺刀挑穿的....、那些在巷战中被砍下头颅的青年,那些在烈火中被剥夺了最后尊严的少女,那些在长江边被机枪扫射倒下的白发老人……

    他们穿过了五十七年漫长而冰冷的时光长河,在昏暗的聚光灯下,用一双双空洞...流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站在展厅中央的这个年轻女人。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当暴行被彻底遗忘,受害者的苦难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是的!

    如果那些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哭泣过,绝望挣扎过的生命,他们的死亡连在人类历史的石碑上刻下一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那些屠杀者可以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议会大厦里继续享受掌声与尊荣,甚至在半个世纪后厚颜无耻地宣称这一切都不过是受害者编造出来的谎言;

    如果连他们死后流干的血,都要被现实政治的利益天平当作无足轻重的尘土随意践踏……

    那么,人类所谓的正义,所谓的良知,所谓的文明与道德底线,全部都不过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黑色笑话!

    “亲爱的……”

    布雷特再次走到了她的身旁。

    这位深爱着她的丈夫,看着妻子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看着她那双眼角悄然滑落,却在灯光下反射着如利刃般寒芒的泪水,心中的担忧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得像铁一样的双肩,声音带着哀求的颤抖,

    “别再看了……亲爱的,我们回家吧。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那是另一个国家的事情。你只是一个作家,你拯救不了过去,你改变不了这一切的……”

    .....没有动。

    她任由那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米白色的粗呢风衣领口上。

    她缓缓抬起手,坚定缓慢地侧过身,看着身旁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深爱着自己的善良男人。

    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仿佛要将谎言与黑暗全部焚烧殆尽的熊熊烈火!

    “不,布雷特。”

    她的声音轻柔,却也刚毅,

    “它没有过去。”

    她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黑色高墙。

    展厅外,加利福尼亚十二月的寒风吹动着老旧的窗框,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宛如三十万具沉睡在长江底部的枯骨,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尽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如果连我们都选择在体面中闭上眼睛,那他们就真的在这颗星球上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了。”

    她伸出指尖,隔着虚空轻轻地拂过那些模糊而残破的黑白面孔。

    那一刻,她单薄的风衣在空旷冷清的大厅里微微颤动,背影孤绝得像是一座独自迎向海啸的古老灯塔。

    “我不想这段历史从此消失,我不想这么多人的性命,从此灰飞烟灭。”

    风声在窗外长号.....

    一个年轻女人的誓言重重地落进了命运的熔炉里,再无退路。